而门板另一侧,云逸站在客厅中央,手里正握着那只木质云朵摆件。他听着楼道里那阵渐渐远去、却又莫名熟悉的脚步声,指节收紧,将那朵小小的云握得生疼。他没有开门,甚至没有靠近猫眼去看一眼。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株不敢惊动风的植物,心跳如雷,眼眶滚烫。他害怕……你好,请问,我们认识吗会是他吗……“小逸,在那楞着干什么呢?不是要收拾东西来着?路上丢东西了吗?”温诺的声音从厨房方向传来,打断了他。云逸猛然回神,像被从深水中捞出来一样,他呼吸有些急促,下意识将那只木质云朵摆件往手心一攥,指节收紧。他偏头看去,温诺正从厨房门框后弹出半个脑袋,手里还捏着一把没来得及放下的葱,发梢沾着水珠,显然是听见客厅没了动静才探出头来。“没事,小姨,看了眼手机,我先收拾东西了。”云逸飞快地垂下眼,掩住眼底那层尚未褪尽的潮意。他怕被看出端倪,喉结轻轻滚了一下,一把抓过行李箱旁的几件衣服,埋头就往自己的房间走。步子迈得有点大,像在逃。温诺没多想,看见他动作利索,耸耸肩,便又把头缩了回去,厨房里很快传来切菜的笃笃声和油锅升温的细响。云逸关上房门,后背轻轻靠上门板。他低头看了看掌心的云朵摆件,指腹抹过那枚被握得发烫的木刻弧度,然后将它小心地放在床头柜上,摆正,又往台灯的方向挪了半寸,确保躺在床上一伸手就能碰着。是六年前的位置。收拾了一会书桌,他甚至发现了六年前离开的时候没被带走的那瓶香薰精油,还有大半瓶。滴在摆件上,还是那个秋天的气息,还是那个熟悉的味道。其实,他回来的那一刻就想过了。在飞机穿越云层、杭市灯火在身下铺成一张网的时候,他就已经想过了——他和时绥这辈子,大概不会再有什么交集了。六年,足以让一个人从一座城市消失得干干净净,也足以让另一个人将所有等待的姿势都换成向前走的背影。六年,无声无息,一切都该变了。所以他在飞机上把重逢的一百种可能都推演过,推演到每一种的终点都是陌路。他以为自己做好了所有准备。他唯独没有料到,当天晚上他们就会见面,而他,又是那么的狼狈。傍晚时分,温诺不想做饭——确切地说,她打开冰箱看了看,看见满冰箱的蔬菜,又关上,转身用一种宣布重大决定的语气说:“你刚回国,这样,小姨带你去体验体验过去的味道。家里反正现在也啥都没有,明天小姨去购买点蔬菜,我记得在法国的时候,你妈总说你喜欢吃楼下的小吃街,好不容易回来了,小姨带你吃去。”温诺:不爱做饭belike!冰箱里的蔬菜:?她说到“你妈”的时候,语气和说起今晚吃什么一样自然。温诺从来不会避讳温然的离世,云逸也不会。二人之间有一种默契,谈及温然,不必压低声音,不必改换面容。死亡从来都不是什么洪水猛兽,它像房间里一把永远空着的椅子,不必假装它不存在。只要你记得,她就从未离开。所以温诺可以笑着提起温然的絮叨,云逸也可以接着话说一句“我妈还说过什么”。他们用这样的方式,把一个人继续留在人间。小吃街还是那条小吃街。烟熏火燎的孜然味裹着炸物的油香,混着糖炒栗子的焦甜,在夜风里搅成一锅沸腾的市井气息。摊档上的灯泡连成一串暖黄的光链,照得每个人脸上都油汪汪的,烟火气浓得能粘在衣襟上带回家去。云逸跟在温诺身后,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被肩膀挤了好几下,闻到烤冷面的酸甜酱料、铁板鱿鱼的焦香、臭豆腐那股霸道的发酵。这些气味像一把把细碎的钥匙,接连拨动着记忆的锁芯。他真的觉得十分的恍惚,有多久没有体会到这种人间烟火气了呢,或许很久很久了。走到了小吃街的尽头,温诺在一个烤面筋的小摊前站定,熟门熟路地拿起手机扫了二十块钱,点了六串加辣。据说这是她这段时间新发现的宝藏小摊,几乎天天都要来买几串,很快就和老板熟络,昨天晚上去接云逸,没来,老板和她聊天的时候还在说呢,“昨天怎么没来?”“接我小外甥去了。”温诺指了指云逸,老板的赞叹声不绝于耳:“诶呦这小伙子,长得真好看,又高又瘦的,看着就招人得意,长得跟你也像,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