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野边缘泛起细小的光斑,眼前这张苍白的脸和某种更久远、更深刻的画面重叠起来——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在哪里见过这样的苍白、这样的睫毛、这样挂着一颗泪却迟迟不肯让它落下的倔强。但那个画面一闪即逝,抓不住。他几乎要伸手去扶住对面这个人。手指微微抬起,又克制地停在半空中,指节蜷了蜷。恰好这时候,两份冰粉都好了。摊主麻利地扣上盖子,插好勺子,分别递到两人手边。“谢谢。”云逸一把拎起摊主递来的那份冰粉,塑料袋的提手勒进掌心,力道大得指节泛白。他紧抿着唇,下颌线绷成一条僵硬的直线。他不敢开口,因为只要唇缝泄出一丝声音,那里堵着的所有东西就会全部溃堤。他转过身,步伐仓皇,肩膀微微佝偻,像是在寒风里被什么击中了后心。他没有回头,一次也没有,径直穿过的人群,撞到了谁的肩膀也顾不上道歉,踉跄两步又继续走,越走越快,几乎是在逃。时绥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碗冰粉,塑料碗壁的冰凉透过指尖一路蔓上来。他望着那个仓皇离去的背影,脚步无意识地向前迈了半步,又收住。后脑的钝痛一浪高过一浪,他皱着眉,抬手按了按太阳穴,指腹下的脉搏突突地跳着。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上的那枚木质戒指,又抬头看向那个已经快要消失在人群尽头的背影。胸口像是被掏走了一块什么东西。他不知道那里曾经装着什么,也记不起是谁放进去的。但他就是知道——那里空了。夜风穿过小吃街,带起一阵烟火气和喧嚷人声。时绥依旧站在原地,沉默地望着那个方向,直到那个背影彻底淹没在人潮里,再也看不见。云逸没有再回头。他怕自己一回头,就会跑回去抓住那个人,把六年来所有的思念和委屈全都倒在他面前,怕自己会跪下来,求他想起来,怕自己会扯着他的衣领,把那些他们一起走过的光阴一件一件地亮给他看。可他更怕的是——就算他统统摊开,时绥也只是皱着眉,用那种努力辨认却一无所获的眼神望着他,再说一次——“请问,咱们认识吗?”他承受不住自己好像把一个比命还重的人,弄丢了。云逸走回来的时候,脚步比去时慢得多,像是每一步都踩在看不见的淤泥里。他停到温诺身边,什么话也没说。他把那碗冰粉拎在手里,塑料袋的提手在指节上勒出一道深红的凹痕,而他浑然不觉。他站得很直,肩膀却微微内扣,像是胸腔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塌方,他正用尽全身力气撑着,不让它彻底垮下去。他怕她担心。可是温诺一转头,就什么都看见了。她看见他通红的眼眶,看见他微微发抖的双手,指节攥得太紧,紧到掌心的塑料袋发出细微的窸窣声。她看见他紧抿的嘴唇——那道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把所有话都关在里面。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不到两秒,就移开了。没说什么。到底是要经历这一切的。温诺弯下腰,从摊主手里接过两个装着烤面筋的袋子,面筋在纸袋里冒着热气,孜然和辣椒面的香气扑鼻而来。她把纸袋口折了折,拎在一只手里,另一只手拍了拍云逸的后背。那一巴掌力道不轻不重,手心贴在他后心,隔着薄薄的衣料,他能感觉到她掌心的温度。“走,回家。”她说。路上,星空满天。杭市的盛夏到了夜晚也不肯凉下来,空气里吹来的风是温的,裹着草木蒸腾了一整天的气息,还有远处不知一楼谁家阳台上晚香玉的甜腻。那风拂过脸颊,像一只手,轻柔地、不紧不慢地,把他们推着往家的方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