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就那样站在拐角的阴影里,看着那群熟悉的身影从林荫道那头走过去,越走越远,直到拐过校门口的花坛,被围墙遮住了。他才缓步从角落里走了出来。他有些畏惧,不仅仅是对时绥,更是对以前的朋友们,他也不知道这是什么情绪,总之就是说不清,道不明。步子不快,鞋底落在水泥地面上几乎没什么声响。阳光照在他身上,白衬衫被风吹得轻轻晃动,衬得他更加单薄,他抬手把档案袋换到左手,甩了甩右手上被纸袋边角硌出来的印子,朝校门口走去。结果就在下一个拐角,马上要出校门的时候,他突然感觉一阵力量向自己袭来。那阵力量来得毫无预兆,他根本来不及反应——耳朵先捕捉到身后一阵急促的脚步,然后腰侧被什么猛地一带,紧接着后背撞上了一堵温热的、有弹性的墙壁。不对,不是墙壁。是一个人。他的大脑在短暂的空白之后飞速运转着,但他的身体比大脑更快一步做出了判断——因为下一秒,六年前那股模糊又熟悉的味道就袭了过来。不是浓烈的,是很淡的、压在记忆最深处的味道,像是洗衣液在阳光下晒干之后留在衣料纤维里的余味,混着一点极其微弱的、仿佛来自很多年前某个午后的皂角气息。云逸推了一下横在腰间的那条胳膊。纹丝不动。不仅没动,那条胳膊反而收得更紧了,像是怕他从指缝间漏出去一样。他低下头,看见横在自己腰前的那只手——修长,骨节分明,指根上套着那枚木质戒指,此刻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和上次在小吃街上看到的一模一样,和六年前在课桌下面偷偷勾过他的那只手一模一样。身后贴着的胸腔在微微震动。时绥带着哽咽的声音从他后脑勺的方向传来,闷闷的,哑哑的,像是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在了克制上,但最终还是没克制住:“你回来了是吗?”云逸皱了皱眉。这是在问什么?他都已经站在这里了,上次在小吃街里遇见他,这次又被他堵在校门口,答案不是明摆着的吗?但他还没来得及把这个疑惑理清楚,就听见身后传来了一声极其细微的、吸气的声音。不是普通的呼吸,是鼻腔被什么东西堵住之后强行通气的声响,紧接着是一下轻轻的、几乎听不见的抽泣。温热的呼息打在他的后颈上,急促,断断续续。云逸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他垂在身侧的手指不自觉地蜷了一下——时绥这是在哭吗?他在哭?时绥搂着他腰的手逐渐缩紧。那只手先是死死扣在他的腰侧,然后另一只手也围了上来,双手交握在他的身前,力道从禁锢变成了一种近乎拥抱的环绕。云逸的后背完全贴在了时绥的胸膛上,隔着两层薄薄的衣料,他甚至能感觉到对方心跳的节奏——快,乱,像是有人在胸腔里拼命敲一扇门。时绥把头低下来,额头抵在云逸的后脑勺上,然后慢慢往下滑,最终把整张脸埋进了他的脖颈处。时绥的鼻尖蹭过他的后颈,呼出的气息温热而潮湿,打在那颗浅浅的小痣上。“对不起,是我忘了。对不起,我居然没想起你,对不起,你别走。”时绥的声音从云逸的颈窝里传出来,被皮肉和骨骼过滤了一遍,出口的时候已经碎得不成样子。那三句“对不起”之间几乎没有停顿,像是已经在他喉咙里堵了太久太久,终于找到了一道可以倾泻的裂缝,于是全部争先恐后地涌了出来。每一个字都带着颤抖的尾音,每一个颤抖的尾音都在宣告一件事——他想起来了。他把所有的事情都想起来了。这里是监控死角。教学楼的东南角,一面是外墙,一面是配电室的侧墙,两堵墙夹出一个大约一米宽的间隙,头顶被二楼外挑的走廊遮住了大半,光线昏暗,地面上落着一层薄薄的灰尘和几片不知道从哪棵树上飘进来的枯叶。这地方平时没人来,只有晚自习偷跑出来的小情侣会往这里钻,靠着墙壁说一些不愿意被巡检老师听见的话,或者就是那些不学好的小孩经常来这里偷偷抽烟,再加上现在是上课时间,整个校园里静悄悄的,教学楼的窗户里偶尔漏出几声老师抑扬顿挫的讲课声,操场上体育课的班级已经收了操,远处的街道上传来一两声汽车鸣笛,模模糊糊的,像是从水底浮上来的声音。根本没有人注意到他们。云逸轻轻推了推时绥的胳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