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高禧默默地拉开了他们对面的椅子,坐下来,双手规矩地放在桌面上,像一个刚入座就被请进了审讯室的证人。沉默。良久的沉默。云逸没有说话。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对着镜子练习过的那些微笑角度和问候语在这一刻全都忘了。时绥在他身边坐着,他能感受到时绥身上散发出来的温度透过两个人之间那两厘米的距离传过来,带着一种让他既想靠近又想逃离的体温。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手指在桌沿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然后又停了。时绥也没说话,但时绥的状态和云逸不一样——时绥的沉默里没有尴尬,他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搁在桌上,姿态放松,偶尔偏过头来看云逸一眼,目光在他侧脸上停一两秒,然后又移开。那目光不是审视,不是疑问,更像是确认。像是把一件找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放回原处之后,时不时还要再看一眼,确定它还在那里。高祺坐在他们对面,感觉自己这一生从来没有这么多余过。三双眼睛大眼瞪小眼,构成一个标准的三角形。时绥的目光时不时落在云逸身上,云逸的目光直直地看着面前的餐具,高祺的目光在自己对面的两个人之间来回弹跳,左看一眼,右看一眼。他终于忍不住了,两只手在桌面上拍了拍,语气里带着一种被审讯逼供的无辜:“哥,你俩要不说句话呢,现在这个情况,我感觉我好像进局子了……”他的话音刚落,包间的门就被再次推开了。江芝抱着一个纯黑色的摩托车头盔走了进来。头盔面罩反着光,被她一只手夹在腰侧,姿态利落得像个刚下赛道的车手。她身后的柯柠手里拎着两个袋子,一进门就放在旁边的备餐台上,冲着在座的几个人点了点头。江芝走进来的第一眼就注意到了这个诡异的三角形座位格局——时绥和云逸并肩坐在一边,高祺一个人孤零零地缩在对面,脸上的表情半是委屈半是求助。她挑了一下眉毛,嘴角压了压,没说话,但那个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见终于有人来“解救”自己了,高祺险些感动得泪奔。他几乎是弹起来的,站起来帮江芝和柯柠拉椅子,嘴里连声说着“来来来快坐快坐”,殷勤得让江芝很不习惯,抱着头盔看了他一眼,说了句“你没发烧吧”。没过一会儿,张晨昊和李梓熙也走了进来。张晨昊一进门就大声嚷嚷着“来晚了来晚了堵车堵车”,把外套往椅子上一甩,整个人像一阵风一样卷进来,把包间里原本凝固的气氛搅得稀碎。李梓熙跟在他后面走进来,冲大家打了个招呼,目光在云逸身上停顿了一下,然后很自然地移开了,没有多说什么,也没有表现出特别的惊讶。至此,六年前的小分队,彻底集齐。八个人围着圆桌坐着,桌上摆了凉菜,筷子拆了封,饮料也倒上了。六年前他们也是这样坐在一起,在学校门口的小饭馆里,把几张桌子拼在一起,点一桌菜抢着吃。那时候时绥和云逸总是挨着坐,张晨昊和高祺因为抢肉吃而频繁发生筷子战争,江芝在旁边冷眼旁观顺便偷偷把最后一块糖醋里脊夹走,顶着所有人的目光放到柯柠的盘子里。现在他们又坐在了一起,每个人的脸上都刻了六年的痕迹,每个人说话的方式都比从前收敛了一些,关系到底是生疏了。但是好在有张晨昊这个气氛组。他大概也察觉到了饭桌上的气氛有些微妙,于是饭还没开始吃,他就一拍桌子站了起来,伸手从旁边空着的备餐台上拎来了一个空酒瓶。他举着酒瓶在众人面前晃了一圈:“咱们玩个餐前小游戏吧!”他说完把酒瓶放在桌子中央的空盘子里,瓶子在盘子里晃了两晃才停稳。他双手叉腰,郑重其事地补充了游戏规则“真心话。大冒险——大冒不了一点险。”说完还故意做了一副心有余悸的表情,显然是想起了六年前某次玩游戏时被迫在楼下冲着宿管阿姨唱了三遍征服的惨痛往事。瓶子在桌上被张晨昊用力一拨,酒瓶在盘子里骨碌碌地转了起来。深绿色的瓶身反射着头顶吊灯的光,一圈一圈地转着,瓶口从每一个人面前掠过,带着一种让人屏住呼吸的随机性。瓶身的旋转速度逐渐慢了下来,最后瓶口稳稳地指向了时绥。瓶子停住了。时绥正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搭在云逸椅背的边沿上,支着脑袋,另一只手,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敲着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