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逸点了点头。他把下巴往衣领里缩了缩,继续往前走。时绥跟上了他的步调,两个人并肩走着,肩膀之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偶尔手臂摆动的时候会轻轻地擦过对方的袖口,但谁也没有说话。他们就这么一直走着,走了好半天。这条街似乎是走不到头似的,前面永远是下一个路灯投下的光圈、下一段昏暗的路面、下一排安安静静关着门的商铺。云逸目视前方地走着,视线平平地看向远处,看路上的车道线、看红绿灯的倒计时、看路边关了门的便利店卷帘门上被喷漆涂鸦的痕迹。时绥则走在靠马路的一侧,时不时抬头看看星空。城市的光污染把星星冲得只剩下最亮的那几颗,钉在天幕上,一动不动。他看着那些星星,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然后又放下,又弯了一下,直到路过了一家药店。药店的招牌还亮着,绿底白字的led灯在夜里格外扎眼,门口挂着的“24小时营业”牌子被风吹得轻轻晃动。时绥停住了脚。他的脚步忽然在原地顿住了,运动鞋的鞋底在人行道上蹭出一声轻响。云逸已经走出了两步,发现身边的人不见了,才停下来回头看他。“我去买个东西,等我一下。”时绥说,语气很随意,但他说话的时候左手正松松地攥着拳,掌心朝上,手指虚虚地拢着,像是掌心兜着什么东西。云逸的目光从他的脸移到他的左手上,眼神里透出不解。他的眉毛微微蹙了一下,左眉往眉心推了推。他没有直接开口问,但他的眼睛已经替他的嘴巴把问题问完了。时绥看懂了他的眼神,把自己的手掌张开。掌心赫然躺着一道伤疤。那道伤口横贯掌心的斜下方,大约有两三厘米长,已经开始愈合了,伤口边缘已经结了薄薄的一层痂,但可能是因为刚才走路的时候手掌一直在张开攥紧反复活动,或者是之前吃饭的时候不经意间碰到了什么地方,那道本来已经安分下来的伤口又向外隐隐渗着血。血液不浓,被组织液稀释了一些,呈现出淡淡的粉红色,沿着掌纹的纹路往四周蔓延了一点,在路灯下看不太清楚,但凑近了就能看到那一小片湿亮的痕迹。伤口周围的皮肤有些发红,不严重,但显然是刚才走了那么久的路,手上一直在活动,没有得到很好的保护。“怎么弄的?”云逸问。他的声调比刚才散步的时候一下子高了一点,他肉眼可见地有些着急,夜有点黑,加上路灯的光是头顶打下来的,照到手心的时候被时绥自己的手指挡住了大半,只看到掌心里模模糊糊有一道暗色的线。云逸往前走了两步,从刚才两个人相隔一步的距离直接缩短到了只隔半个手臂。他伸手抓住时绥的手腕,一把攥住,手指卡在腕骨的侧面,往自己这边拽了拽。时绥的手腕很细,腕骨的轮廓在他指腹下清晰可辨,皮肤微凉,脉动在拇指按着的位置突突地跳。云逸低下头去看那道伤口,路灯的光从他头顶打下来,他的影子盖在时绥的手掌上,他又往旁边偏了偏头,让光线照进来。“刚才捡碎片不小心划伤的。”时绥说。他的声音很平静。他说“刚才”两个字的时候语气甚至带着一丝漫不经心,配合着那个还在渗血的伤口,却莫名让人听着来气。“那你刚刚怎么不说?”云逸抬起头来看他,眉头皱得很深,嘴角往下压着。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点急促的责备,但更多的是什么东西在嗓子眼里哽了一下之后被硬生生转成了质问。他说完这句话,头正好抬到了和时绥平视的角度,然后他就撞进了一双含笑的眸子。时绥正看着他,眼睛在路灯下亮得惊人。那盏路灯刚好就在他们头顶,光线从正上方打下来,把时绥的眼窝照出了淡淡的阴影,但他的瞳孔里盛着光,一层一层的光,像是碎了的星子铺在深色的底子上。他的嘴角翘着,不是那种刻意的、控制过的微笑,而是一种因为太过于满意眼前这个人的反应而完全没忍住的、从心底翻上来的笑。路灯的光笼着他的轮廓,给他整个人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边。云逸和他对视了不到一秒,就把手松开了。他松开的动作有些突然,手指从时绥的手腕上弹开,然后往后退了半步,把手插回自己的外套口袋里。他的视线也从时绥的脸上移开了,看向了药店门口那个绿底白字的招牌,又看回来,又移开,最后落在两个人中间的地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