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戳破云逸的警惕,也没有说“你别紧张我又不会把你卖了”之类的打趣话。他知道对于现在的云逸来说,任何一句打趣都可能会被解读成某种掩饰。他只是把头转回去,继续看路,左手把方向盘握稳了,右手伸到中控台上调了一下空调出风口的方向,让冷气不再直接对着云逸吹。然后他就安安静静地开车,没有开口说任何话。不到二十分钟,时绥把车拐进了一条岔路。路面从柏油变成了水泥,车轮碾上去的声响也跟着变了个调。又开了一小段,前方出现了一个露天的停车场,停车场的入口立着一块不太起眼的指示牌,蓝底白字,字迹已经被太阳晒得有些褪色。停车场里零零散散地停着几辆车,远处是一排低矮的建筑,铁皮屋顶在阳光下反着刺眼的白光。时绥把方向盘一打,车身缓缓地滑进了一个车位,轮胎蹭过地面上的碎石,发出一阵细碎的沙沙声。他熄了火,拔了钥匙,车里的音乐也随之断了。“下来吧。”时绥说。他的声音比平时轻一些,大概是怕突然出声会吓到旁边的人。云逸没有回答。时绥转过头去看他,发现云逸靠在副驾驶的椅背上,头微微向窗户的方向偏着,眼睛闭着,呼吸均匀而缓慢。本来云逸还是十分警惕的,靠在椅背上坐得笔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窗外,脑子里还在给自己播放各种可怕的假设。但是中午吃的药起了药效。抗抑郁焦虑的那种药有一个副作用,就是在服用之后的几个小时内会产生轻微的嗜睡感,这个副作用在他的身上尤其明显。车窗外的风景一成不变地倒退着,空调的风不急不缓地吹着,车里安安静静的,阳光透过车窗照在他身上,暖烘烘的温度从他的皮肤渗进去,一点一点地融掉了他绷紧的神经。不知道什么时候他的眼皮就沉了下来,他试图撑了两次,把眼睛用力睁开又闭上,闭上又睁开,睫毛扑闪了几下,最后还是被药效和阳光联手击败了。时绥看着他睡着了的样子,愣了一下。然后他从方向盘上抬起手,没有急着去推醒云逸,而是先伸手把那个歪倒的咖啡杯从云逸腿边抽了出来,放在中控台的杯架里。他做这个动作的时候很慢很轻,手指捏着杯身,一点一点地往外抽。杯子抽出来之后他看了云逸一眼,确认他没有醒,才把杯子放好。然后他伸出手,在云逸的肩膀上轻轻拍了拍。掌心落下去的时候力度很轻,隔着衬衫的布料能感觉到云逸肩膀的骨骼轮廓,清瘦得有些硌手。云逸被拍了两下之后睫毛颤了颤,然后慢慢地睁开了眼睛。刚睡醒的那几秒钟他的目光是散的,瞳孔还没有完全对焦,眼前的挡风玻璃和远处的铁皮屋顶都糊成一团。他先是看见了一片陌生的景象——不是学校,不是家楼下,不是任何一个他认识的地方——然后那个被他暂时搁置的警惕感瞬间就重新上线了,他的瞳孔迅速收缩,猛地坐直了身体,后背离开椅背的动作快得像是被弹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安全带还系着,衣服完整,手机还在裤兜里硌着他的大腿。他再转头看向窗外,停车场上停着几辆车,远处隐约能听见引擎的轰鸣声从某个方向传过来。“到了。”时绥说,声音从驾驶座传过来,带着一种被努力压制住的幸灾乐祸。云逸揉了揉眼睛,用拇指关节按了按眼角的干涩感,解了安全带,推开车门下了车。外面的气温比车里高出不少,热浪扑面而来,混着柏油路面被暴晒之后散出的焦油味和远处飘来的汽油味。他站在车门旁边,适应了一下光线的变化,把眯着的眼睛慢慢睁开。等彻底进了场地,云逸这才发现,这居然是一个卡丁车场。他以前从来没有来过这种地方,对卡丁车的全部认知仅限于在手机屏幕上划过的几条短视频,赛道上正有几辆卡丁车在跑,速度不快不慢,过弯的时候车轮在水泥地面上发出尖锐的摩擦声,带起一小股蓝灰色的尾气。就在云逸站在入口处发愣的时候,一辆红色的卡丁车从他身边呼啸而过。那辆车离他大概只有三四米的距离,速度带来的风压拍在他身上,把他额前的头发全部吹向了脑后,衬衫的下摆也被风掀起来了一角。引擎声灌进他的耳朵里,又尖又响,震得他鼓膜嗡嗡地响了好几秒才消下去。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鞋底蹭着地面发出沙的一声。那辆红色卡丁车没有停,沿着直道继续加速,在下一个弯道处车身微微一甩,轮胎尖叫了一声,然后消失在轮胎墙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