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管这个伤口是谁造成的,他只想要伤口愈合。这话一出,云逸喝酒的动作顿了一下。易拉罐已经举到了嘴边,罐口离嘴唇只剩几厘米的距离,他的手就那么悬在半空中,手指捏着罐身,铝罐在他手里被捏出了一个浅浅的凹痕。还是来了。云逸在心里默默地想。从他在小吃街上被时绥认出来的那一刻起,从时绥在校园死角里从背后抱住他、把脸埋进他后颈的那一刻起,从时绥每天中午雷打不动地在食堂占好座位打好两份饭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时绥的感情从来都是这样,热烈,直接,不藏不掖,喜欢一个人就要让全世界都知道,等一个答案就要亲口问出来。云逸在我们试试吧“如果是拒绝的话,那我不太想听。”时绥抢在云逸把话说完之前开了口。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语速很快,像是怕说得慢了一步,云逸那边就会有一个“不”字先落地。他把搭在椅背上的手没有收回来,但也只是搭在座椅的椅背上,微微发力虚握成了拳,他没有看云逸,而是把目光投向了面前马路上来来往往的车流,一辆白色的suv从他们面前驶过,车灯的白光从他脸上扫过去,照亮了他绷紧的下颌线,然后光又暗下去,他的脸重新隐入路灯昏黄的光晕里。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嘴唇抿成一条线,嘴角微微往下压着。云逸扭过头去,看着时绥深邃的眼睛。时绥虽然把脸转向了马路的方向,但他的余光一直在留意云逸的动静,云逸一转过来,他的视线就不由自主地被拉了回来。两个人的目光在昏黄的路灯光下撞在一起。时绥的眼睛里还残留着刚才那句话带来的不安——那种先把最坏的结果说在前头、想给自己留一层缓冲的不安。但在这层不安底下,还有一种更深的、压都压不住的东西。云逸看着那双眼睛,沉默了几秒。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转着右手上那枚木质戒指,一圈,又一圈。戒指的内侧有一行极小的刻痕,他的指腹能摸到那行字的凹凸,但他不用摸也知道那行字写的是什么。他把戒指转了最后一圈,然后手指停下来,像是终于下了某种决心。他开口了。“时绥,我生了很严重的病,很严重,以至于我现在不敢相信任何人或者事物,包括我自己。”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调出奇地平稳。没有哽咽,没有颤抖,没有刻意的煽情或示弱,就像在陈述一个早已被写进病历里的客观事实。但他把“很严重”说了两遍。第一遍说“很严重的病”的时候,语气还维持着陈述的平稳;第二遍重复“很严重”的时候,声音在“很”字上轻轻顿了一下,像是踩到了一块松动的地砖,身体微微晃了一下又迅速站稳。但是又很轻,就好像这是在无意间的阐述。他没有说“我生病了所以你要体谅我”,也没说“我生病了所以我不能拖累你”。他说的是“我不敢相信任何人或者事物,包括我自己”——这句话不是在拒绝时绥,而是在坦白自己最深的困境。相信别人对他来说是一件需要消耗巨大勇气的事情,而相信自己,他甚至不确定自己还剩多少。听见这话,时绥的心渐渐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