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此时绥十分的懊恼,甚至有些生气,觉得云逸对他过于客气。这种客气不是礼貌性的距离感,而是一种根深蒂固的、被云逸一个人扛了太多年扛成了习惯的惯性。云逸已经习惯了什么事都自己消化,习惯了不向任何人开口求助,习惯了在疼痛的时候一声不吭,习惯了在需要帮助的时候把自己蜷成一只刺猬,把所有的脆弱都裹在尖刺里面。时绥能理解他为什么会有这种习惯,但理解归理解,该生气还是生气。他想不通,他们已经在一起了,住在一起了,以后还要一起过很久很久的日子,为什么云逸还是不能把他当自己人,为什么云逸生病了不舒服了受伤了难受了的第一反应永远是把时绥推开而不是把他拽过来。在一次隐隐蔓延的冷战之后,时绥被一通电话叫走加班。那天晚上两个人本来就说好了在家吃饭,时绥提前下了班去菜市场买了排骨和玉米,回来炖了一锅汤,汤在灶上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整个厨房都是甜丝丝的排骨香。结果汤刚炖好,时绥的手机就响了,是同事打来的,说项目上出了个紧急问题需要他回去处理。时绥挂了电话,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客厅里正坐在沙发上翻书的云逸,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最后他只是说了句“公司有事我过去一趟”,然后把排骨汤从灶上端下来,给云逸盛了一碗放在餐桌上,旁边摆好筷子和勺子,又去冰箱里拿了一碟小菜放在旁边。临走之前他站在玄关换鞋,手已经放到门把手上了,还是回身喊了一句:“饭在桌上,趁热吃。”凌晨一点,时绥还在办公室里对着电脑屏幕上的数据表逐行核对。办公室里只有他一个人,头顶的白炽灯管发出细微的电流声,空调早就关了,窗外的城市夜景已经安静下来。他的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屏幕亮起来。他揉了揉酸涩的眼睛,伸手把手机拿过来,看到了来自云逸的信息。“时绥,我饿了。”时绥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好几秒。他知道云逸说“饿了”意味着什么——餐桌上那碗排骨汤他一口没动,还是时绥走的时候怎么摆的现在还是怎么摆的。云逸不是不饿,是他一个人在家的这一个晚上,那颗习惯了什么都不说的心又把他的嘴堵得严严实实的。现在到了凌晨一点,他大概是实在饿得受不了了,才发了一条消息,时绥这次是下定决心要改掉云逸这个“恶习”了。他把手机屏幕按灭,放回桌上,然后继续看他的数据表。他告诉自己不能每次云逸稍微服一点软他就立刻心软。他要让云逸学会说出来,学会主动,学会把他当成可以依靠的人而不是又一个需要自己小心翼翼伺候的对象。所以看见了这条消息之后,他也没回。他把手机扣在桌上,强迫自己继续工作。但接下来的时间里他看数据的效率明显下降了,同一行数字反复看了好几遍才看进去,他的余光时不时地瞟向扣在桌面上那部没有动静的手机。他在心里和自己拉扯了整整半个小时。半个小时之后还是没忍住,回了信息。他把手机翻过来,解锁屏幕,点开微信,打了半天字又删掉,删掉了又打,最后只回了一个字:“行,桌上有饭,热热吃吧。”结果消息发出去的下一个秒钟,云逸的语音条就发了过来。时绥点开那条语音,把手机凑到耳边。云逸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带着浓浓的鼻音,是那种刚从睡梦中被手机震动吵醒的、黏糊糊的、软塌塌的尾音:“时绥,我想吃楼下的烤面筋。”他的语速很慢,每个字之间都像隔着一层松软的棉花,说话的时候嘴唇大概还贴着枕头,有几个字被吞了半截。语音条的背景里没有电视声,没有翻书声,什么声音都没有,只有云逸一个人躺在床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消息提示音一响他就醒了,迷迷糊糊地按下录音键,说完了这句话之后语音条就自动结束了。云逸是在等时绥的消息等睡着的。他一定是一个晚上都在等,等着等着困了,困了又撑不住睡着了,睡着了还握着手机不撒手。他发了那条“我饿了”之后,手机就搁在了枕头边上,人蜷在被子里,眼睛眯着,呼吸也乱了,但手机一响他就醒了。这下时绥的心真是软得一塌糊涂。他坐在办公室里,凌晨一点的办公室安静得只剩电脑风扇嗡嗡转动的声音,他对着手机屏幕上那条只有短短几秒的语音条,反复听了三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