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逸被她推着往卫生间的方向走了两步,脚下的拖鞋踩在地板上发出轻轻的啪嗒声。温然摆了一下手,转身去关客厅的大灯,只留下一盏落地灯。灯光被灯罩拢成一团柔和的、温吞的光晕,把整个客厅烘成一种安安静静的、让人想要沉睡的暖色调。云逸走进卫生间,拧开水龙头,温热的水流冲过手掌,发出哗哗的声响。他抬头看了一眼镜子里自己的脸,然后低下头,用双手捧了一捧水,用力地搓在脸上。水珠顺着下颌线滴落,砸在洗手池的白瓷面上,溅出细碎的声响。等他擦干脸出来的时候,客厅里那盏落地灯还亮着,温然已经不在那里了。走廊尽头,他卧室的门开着,里面透出来一隙暖光——床头灯已经被提前拧亮了,被子掀开一个角,枕头上放着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干净睡衣。云逸在卧室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他走进去,关上门,把那一路的风尘和无数个欲言又止的夜晚,一并关在了外面。想你了,回来看看在家里养了几天,云逸就收拾收拾回去上课了。那几日天冷得厉害,窗玻璃上总凝着一层薄霜,早晨起来要用手指去划,才能看见外头光秃秃的梧桐枝桠。他在家待着,暖气总是烘得人昏昏沉沉,房间里暖洋洋的,胳膊倒是也没有之前那么疼了,只是整个右臂有的时候还使不上什么力气,医生说养着就好,急不得,这种病就只能长年累月的慢慢养好。温女士看着他变得尖尖的下巴,每日变着法子炖汤,排骨莲藕、乌鸡山药,一碗一碗地端到跟前,好像他瘦下去的那几斤肉,非得用汤水一寸一寸地补回来似的。去学校那天是个晴冷的早晨,阳光薄薄地铺下来,没什么温度,倒是把地上的残雪映得晃眼。云逸到的时候早自习刚结束,走廊里三三两两的学生抱着书本往教室走,呵出的白气在晨光里一团一团地散开。他没急着回班,书包带子在左肩上挂着,右手揣在羽绒服口袋里,径直往办公室去了。周雪辉早就在等着他。办公室里的暖气开得很足,窗台上几盆绿萝倒是养得精神,油亮亮的叶子垂下来,和窗外萧索的冬景判若两个世界。周雪辉一见他进门,立刻从办公桌后面站起来,手里还攥着半截没批完的作业本,目光先落在他的右臂上,像是要隔着羽绒服看穿里面的骨头似的。“来了?快坐快坐。”周雪辉拉过一把椅子,又去饮水机那儿接了杯热水递过来,杯壁烫手,她小心地放在云逸面前,“胳膊怎么样了?有没有好一点?”“好多了,周老师。”云逸接过水,没喝,捧在手里暖着。周雪辉坐下来,两只手交叠着搁在桌面上,拇指无意识地互相摩挲着。她嘴唇动了动,像是在斟酌词句,末了叹口气,温女士和她说这件事的时候,她也觉得十分之可惜,明明那么有能力,现在却……哎。“孩子,”她的声音压得不高,带着点中年人特有的沙哑和日夜操劳的疲惫,语速也比平时慢了许多,“老师知道你心里不好受。这个伤……唉,谁也不想摊上这样的事。”云逸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周雪辉却摆了摆手,示意他听自己说完。“但是你听老师讲,”她身子微微前倾,眼睛认认真真地看着云逸,“你就算不参加竞赛,以你的底子,高考也是各大一流名校任选的。咱们学校这些年,像你这样底子扎实的孩子不多,你别沮丧,千万别沮丧。”她大约是觉得“沮丧”这个词还不够,又补了一句:“老师知道你受伤这件事,对你的打击一定很大。”办公室里很安静,隔壁班的语文老师正在批作文,红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细碎地传过来,暖气片偶尔发出一两声轻微的咔嗒响。云逸实在是有些哭笑不得。他知道周老师是好意。换作任何一个学生,从国家集训营中途退出,都会被认为是天大的遗憾。可他心里头明镜似的,自己的情绪远没有旁人想象中那样低沉,甚至——说起来连他自己都有些意外——还隐隐松了口气。“周老师,”他开了口,声音不大,但很稳,“我真的没事,一点都不沮丧。”周雪辉看着他,似乎在判断这话是真心还是逞强。云逸便又重复了一遍:“真的。”语气平平淡淡的,嘴角甚至还带着一点弧度。周雪辉盯着他看了好几秒,这才像是信了,紧绷的肩膀微微松下来,靠回椅背里,又叹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