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淮也看到了,没有说什么。妈妈又翻到一个铁盒子,打不开,锈住了。沈爸接过去用力一掰,开了。里面是一叠黑白照片,已经泛黄了,边角有些卷曲。沈砚凑过去看——不认识,照片里的人他都不认识。“这是你爷爷奶奶。”妈妈指着第一张,“这是你爷爷年轻的时候,这是你奶奶。他们刚结婚那年拍的。”照片上的男人穿着中山装,女人穿着列宁装,两个人并排站着,中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笑得很拘谨。“你爷爷年轻的时候也挺高的。”妈妈抬头看顾淮,“没你高,但也不矮。”妈妈又翻出一张,“这是你爸小时候。你看,你爸也有哭的照片。你随你爸,一拍照就哭。”沈爸把那张照片拿过去看了看,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但快了。“这张是顾淮你要不要?”妈妈举起一张。“妈!”沈砚急了。“怎么了?你爸哭的照片多难得。”妈妈把照片递过去,顾淮犹豫了一下接过去了。沈爸看着顾淮收下自己哭的照片,表情没变,但嘴角那个快要弯起来的弧度又大了一点。一家人蹲在地板上翻了一下午的老照片。沈砚看到了自己从出生到高中毕业的每一个阶段——满月时胖得像馒头,百天时被妈妈抱在怀里,一岁时抓着蛋糕糊了满脸奶油,两岁时站在沙发上扶着墙,三岁时哭着骑木马,四岁时在幼儿园毕业典礼上戴着小礼帽,五岁,六岁,七岁。每一年的都有。妈妈一边翻一边讲,讲他第一次走路、第一次叫妈妈、第一次自己吃饭、第一次骑自行车、第一次考试及格。沈砚在旁边听着耳朵一直红着,但听着听着就不红了。年年也挤在房间里,趴在沈砚脚边,不知道大家在干什么,但大家都在它也要在。咪咪没有来,咪咪在楼下睡觉。傍晚的时候,妈妈站起来去做饭了。沈爸把相册和铁盒子收好放回柜子里,只剩下那个相框还放在床头柜上——那张一家三口的合照。沈砚注意到相框摆在了很显眼的位置。下楼的时候,沈砚走在顾淮后面。“顾淮。”“嗯。”“你把那些照片收好了。”“收好了。”“不许给别人看。”“不给。”沈砚想了想,又觉得不给别人看有点可惜。“可以给陈屿看。”“好。”“也可以给林越看。”“好。”“但是不能给年年看。”年年跟在他们脚边,听到自己的名字抬头看了看,又低下头继续走。“年年看不懂。”“年年看得懂,它会笑我。”顾淮的嘴角弯了一下。晚饭是妈妈做的,红烧鱼、炒青菜、番茄蛋花汤。沈爸开了一瓶白酒,给顾淮倒了一杯。“陪叔叔喝一杯。”顾淮端起酒杯跟沈爸碰了一下。沈砚看着他们喝酒,想起上一次顾淮来家里吃饭,沈爸也是这么给他倒酒的。那次顾淮喝了好几杯脸红了,沈爸说他“能喝,实在”。这次沈爸又说他“能喝,实在”。沈砚在旁边听着,嘴角一直弯着。吃完饭,沈砚帮妈妈收拾碗筷,顾淮和沈爸坐在客厅喝茶。年年趴在沈爸脚边,沈爸时不时低头摸摸它的头。咪咪睡在沙发上,尾巴垂下来。沈砚站在厨房里洗碗,妈妈站在旁边擦碗。“妈。”“嗯。”“你今天给顾淮看的那些照片,有一些好丢人。”“哪里丢人了,多可爱。顾淮不也说了可爱。”沈砚的耳朵又红了。“你爸今天高兴,”妈妈把擦干的碗放进碗柜里,“你没看出来?”“看出来了。”“他平时不爱说话,你回来他话多了。顾淮来了他话更多了。今天还把那瓶藏了好久的酒拿出来了。上次老张来他都没舍得拿出来。”沈砚低着头继续洗碗,眼眶有点红。碗洗完了,沈砚走到客厅。顾淮和沈爸还在喝茶,茶几上的茶壶空了,沈爸正在烧水。“爸,别喝太多茶,晚上睡不着。”“嗯。”沈爸应了一声,水烧开了又泡了一壶。沈砚在顾淮旁边坐下来,年年立刻从沈爸脚边跑过来把下巴搁在他腿上。沈砚摸了摸年年的头,靠在顾淮肩膀上。沈爸看了他们一眼,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嘴角弯着。窗外天早就黑了,路灯亮着。老槐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摇晃。“叔叔,明天我来做早饭。”顾淮突然说。沈爸放下茶杯看着他,“你会做?”“会一点。”“行,明天尝尝你的手艺。”沈砚转头看着顾淮,顾淮的表情很平静,沈砚想起他在自己家厨房穿着碎花围裙煎蛋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上了楼,沈砚洗完澡出来,顾淮正坐在床边看那些老照片,一张一张摆在床上——三岁哭的、七岁站校门口的、十二岁膝盖破了的、十五岁参加演讲比赛的、十八岁高考完跟同学出去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