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绥劭清了清嗓子。他自小无父无母,在街巷与乞儿们一同厮混长大,本不擅长这种骨肉相逢的戏码。可他这些年走街串巷,也见识过些许这般场景,他知道,这种时候他帮不上什么忙,只能开解几分气氛。
“卢大人,我是此番送广灵姑娘来东都寻您的居间人,永吉牙行的胡绥劭。”胡绥劭拱手行了一礼,“姑娘先前在清河镇遇上一伙贼人,受了伤,但还是急着赶路来东都见您,因而一路奔波,伤还未好全。此刻怕是有些疲累,您看是否先叫她休息一番,用过午食再叙旧也不迟。”
听到受伤,卢冠修神色一紧,想开口问询又有些犹豫,便道:"伤得可重?可找大夫看过?”
“已无大碍,路上寻了大夫看过,也开了药。”广灵总算自在了几分。
“好······"卢冠修像是松了一口气,“那不妨先去内间用些午食吧,你祖母也等着呢。”他侧过身,示意广灵与他一道走。
胡绥劭闻言,也松了一口气。总算是把这个祖宗送到家了,当年的恩情已然偿尽,至于往后,是她自己的人生。思及此,洒脱如他,也不免生出几分涩滞。唉呀,天高海阔,怕是没有这样的缘分让两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人遇着第三次。
胡绥劭心下伤感,正想抬手请辞,广灵奇怪地看了他一眼,这个胡行头自从踏进卢府就怪怪的,莫不是真中了邪,于是道:“胡行头不一起用午食吗?”
胡绥劭噎了一下,想起广灵是灵地来的,怕是不懂凡尘的规矩,居间人哪里有跟着主家一同用饭的道理:“你们一家今日方才团聚,还是自家人一道用饭叙旧的好,我改日再来探望。”
这本是句客气话,广灵却点了点头:“你说的不错,今日劳烦胡行头了,等你得空,便再上门,我还有话要同你说。”
顶着卢冠修探究的目光,胡绥劭心下安慰自己,钱款还未结清,今日不便提起此事,再来一趟也是必要的:“都听广灵姑娘的吩咐。”他朝卢冠修拱手一礼,又向广灵点了点头,转身朝门外大步走去。
广灵随着卢冠修来到内间,一位鬓发花白的老妇人端坐在主位上,身侧依次坐着先前见过的卢夫人和妹妹。老妇人面容慈和,目光落在广灵身上时,略微滞住一瞬,似是审视,又似有其他情绪闪过,很快便恢复如常。
“灵姐儿,快来祖母身边坐。”老妇人招呼着广灵在自己身旁坐下,又拍了拍她的手背,目光里带着几分打量,“路上吃了不少苦吧?瞧你这瘦的。”
广灵心想,修仙之后便开始辟谷,自小辟谷之人,想胖也胖不起来哈。但是面上却装出一番凄苦,泫然欲泣道:“此番赴东都之路艰难,路遇贼人,若不是胡行头相助,广灵怕是难以活着回到卢家了。”
一边说,广灵一边观察在场之人的反应。卢夫人与卢广昭听到贼人一说,有些讶异,但很快面色恢复如常。卢冠修已听过此事,脸色依然不算好看。祖母却很是奇怪,僵硬了一瞬后,她竟有些怒意和随之而来畅快。这两种情绪混杂在一起,倒叫广灵觉得有些意思。
祖母轻嗤了一声,眼神扫过卢冠修:“当年我怎么说的?你还偏不信,你瞧······”
“母亲,既然灵姐儿好好的回来了,过去的事也不必再提。”卢冠修打断了她。
祖母闻言,虽未再言语,但面上的神色却分明是“我早知如此”的得意。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叹了口气道:“既然回来了,便安心住下。你父亲这些年也不容易,往后你们好好相处便是。”
听他们谈及往事,广灵正想竖起耳朵听听,却被卢冠修截断。她不愿放弃这个好机会,便又添了一把火,捂住半边脸如泣如诉:“这些年,广灵在灵地,时有做梦,梦见过东都。”
卢冠修闻言,轻声问道:“你母亲与你提过东都之事吗?”
广灵答道:“她自然提过,当年的事,想来她也是遗憾的。”
祖母的怒意似是又被勾起,接过话头道:“她遗憾?她自个儿走的倒是决绝,说是为了你好,不还是带去了贼窝!若是留在东都,你就是卢家的小姐,好好的怎会遇到贼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