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千文学网

初遇（第1页）

东崮山的暮秋是另一番天地。

山势连绵起伏，落日将半边天际烧成了浓烈的琥珀色，又从枝叶的缝隙间漏下点点碎金。风吹过林梢，带着山野间特有的清气，也裹挟着远处猎场的喧嚣，隐隐约约如远雷滚动。

这片山林是南燕皇家猎场，也是祭祀之地。每年暮秋，王族率文武百官来此举行山林祭祀与围猎大典，既是敬天法祖，也是向别国展示自己的实力。

猎场正中设有王帐，旌旗招展，甲士环列。外围则散布着大大小小的营帐，侍卫、仆从、礼官穿梭其间，一片忙碌。

而在猎场外围的密林深处，却有三人正无声无息地潜伏着。

温玄同伏在一棵老松的横枝上，身形几乎与树融为一体。他着深青色短褐，弓箭斜背在身后，看上去像个进山打猎的寻常猎户。

另有两人藏在他下方的灌木丛中，同样的猎户装扮，同样的不动如山。

温玄同是大赵的荆州刺史兼安西将军。朝中清谈盛行，世家子弟谈玄论道、高卧不起，没几个人真把“收复中原”当回事。他要北伐，不是为那些只会挥麈谈玄的名士，是为他自己。若能克复旧都、迎回衣冠，那便是再造社稷之功，是足以让所有轻视他的人仰面仰视的威望。而威望之后。。。。。。那或许是一条比“将军”远得多的路。而南燕是他的第一步。

他此行目的有二：其一，此次祭祀南燕必然要展示出他们的实力，来给自己增加威势，他要趁机摸清他们的兵力部署，多少兵力，多少精锐；其二，勘测这片山林的地形，标记可作为军事通道的山路与隘口，此处紧邻南燕重要关隘滏口陉，可作为的军事要地。搞清这些，一举挥兵西进，直捣南燕国都指日可待。

他正要下令前进。

忽然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从东边的林子里传来，怯生生的带着几分犹豫：“殿下，咱们真的要走那么远吗？天快黑了。。。。。。”

温玄同眉头一皱，手势一压。三人瞬间屏息，身形沉入枝叶的阴影中。

“怕什么？难得出来一趟，整天呆在王帐里有什么意思？我跟你说，我在《山海经》上看到过，这片山里有一种鸟，长得像鸡，却有三个脑袋、六只眼睛、六条腿。。。。。。据说吃了它就不会再做噩梦！我就想看看有没有！”第二个声音清亮明快，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雀跃劲儿。

温玄同在树上微微侧目。透过枝叶的缝隙，他看到两个身影从林间走来。

走在前面的那个女子约莫十七八岁，一身猎装利落，杏黄窄袖长干，罩着松花绿皮裲裆，下身赭石缚裤收紧裤脚。半偏的发髻上扣着一顶金筐宝钿小冠。身后只跟着一个侍女，手中拎着罗网，表情惶恐得像是踩在刀尖上。

“殿下，《山海经》上那都是些神神怪怪的东西哪能当真啊。。。。。。”侍女小声嘟囔。

李令仪一手拨开挡在面前的枝条回头对侍女说：“怎么不能当真？我上次还看到《括地图》上面说东南方有个‘大人国’，人生于海岛上，高十多丈，造船要用整棵的参天大树，你说那么高的人，走路会不会把地踩出一个坑来？那他们住的房子得多大？一顿饭得吃多少米？”

侍女：“。。。。。。”

“还有听说说西方有个‘无路之国’，人没有腿，走路全靠身子一拱一拱地往前挪，像虫子一样！你说他们要是打仗怎么办？是不是就躺在地上用嘴咬？哈哈哈哈哈。”说着还兀自先了起来。

侍女欲哭无泪：“殿下，咱们现在该操心的是怎么回去，不是那些没有腿的人怎么打仗。。。。。。”

两人从温玄同藏身的树下走过。最近的时候，他能看清她发间小冠上的纹路，两只小鸟面对面站着，圆滚滚的身子憨态可掬，像是在叽叽喳喳的对叫。

温玄同暗想倒是应景，然后看向她的面容。

暮色昏沉，林间光线已淡了下去，却仍能看清她极盛的眉目。脸庞光洁白嫩，在幽暗的草木间几乎透着微光，像是深山骤开，神女无端降到了这凡尘里。昏昧的天光笼在她周身，轮廓朦朦胧胧，仿佛下一瞬便要随风散去。

温玄同整个人定住了，呼吸为之一滞。

然而她会说话。

“。。。。。。你说那三个脑袋的鸟，吃饭的时候三个脑袋会不会抢？万一左边的嫌肉少、中间的嫌菜多、右边的嫌碗不够大，那岂不是自己跟自己打起来了？啧啧，想想都累。”

温玄同：“。。。。。。”

侍女已经放弃抵抗了，木然地跟着走。

三人目送她们渐渐走远，消失在林间的阴影中。

良久，温玄同收回目光，低声下令：“走。”

三人无声地从藏身处撤出，向北面更深的密林潜行。按照原定计划，他们需要在入夜前完成最后一处地形的勘测，猎场北面的滏口陉，这是关键情报。

至于刚才那位。。。。。。

暮色渐浓，温玄同带着两名手下在北面山谷中穿行，脚步无声，身形如魅。他每走一段便停下来，用短刀在树干上刻下暗记，或是在随身携带的羊皮上补一笔地形标注。

“将军。”陈平下压低声音，指着前方，“那道山脊翻过去，就是通往山外的要道。但山脊上有两个岗哨，两刻钟换一班。”

温玄同眯眼看向山脊的方向，沉吟片刻：“绕过去。从西边的溪谷走。”

三人转向西行。溪谷中的光线比林间更暗，头顶的树冠几乎遮住了全部天光，只有几缕残阳从枝叶的罅隙中漏下，照在腐叶与苔藓上，泛着幽幽的绿意。

温玄同步伐稳健的在前面开路，他走了大约两刻钟，忽然停下来。

“将军，怎么了？陈安低声问。

温玄同没有回答，他侧耳听了片刻，眉头微微皱起。

风从东面吹来，风中有两个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