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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第1页）

我看着王薇手舞足蹈地在我面前学着那个人的模样，一字一句重复他说过的话。虽然现在听来有些不好意思承认的矫情，眼睛却泛起始料未及的酸涩。

林越，你就是这样在我没有看见的地方，不做解释地，理解我每一个举动吗。

晚上洗完澡后，半开的窗户透着冷风。

我把头发擦干，前思后想，还是打开了下午便没有再回复过的对话框，盯着“好久不见”四个字良久，按下视频通话的键。默认的铃声响起，我忍不住忐忑起来，既怕他接，也怕他不接。

“咚”，画面里很快出现一个穿着黑色衬衣，头发被抓得凌乱的男人。他的眼睛正认真地盯着屏幕，或者说，盯着我。

“……好久不见。”我还是说了句枯燥的开场白，像我每一次面对他一样。

林越调亮房间的灯光，又朝手机凑近些，笑着对我说：“怎么，一句寒暄要薛……你这么郑重地打来视频哦。”他特意避开的称呼，仍然被我听见唇音的戛然而止。

“我只是想问你点事情。”但我假装没有发现。

窗外的路灯泛着昏黄的光，鲜有车辆经过。空旷的长街似乎丢一个塑料袋下去，都会听得一清二楚。

我蹲坐在墙角，将阳台的玻璃门紧闭，没让爸妈听见这里的动静。林越看着我的一举一动，呼吸声也平稳地在我耳边起伏，他坐直了身体，问我什么事。

我想问他当年为什么没有来见我，我也想问他现在还好吗，我甚至想问他会不会回国。可到了嘴边，我都没有开口。

我看着眼前的林越。他不同于五年前的清秀，棱角分明的下巴上挂着浅浅的胡茬，眼底的红血丝意味着他这几天又在熬夜办公。忽然间，这些疑问似乎没有再提出来的必要，我只好干干地说道：“你记得我高三那年，参加学校的摄影比赛吗？”

“当然啊，”他回得迅速，似乎没明白我为什么会突然提起这件事，“那时候你想不到拍什么，每天愁得脸都皱巴巴的，后来不是还拿奖了？”

他向后一靠，自然地倚着沙发坐下，顺手从茶几上拿过酒杯喝起来。

我习惯性地出声阻止：“说了你的胃不能喝……”

林越比我反应更快地抬起眼睛看过来，酒杯还停留在嘴边，眼神里的笑意一闪而过。

“我的错我的错，这就不喝了。”他没有迟疑地放下杯子，重新靠回沙发。看见他这么干脆的模样，反而是我不知如何是好。我顺势沿着墙边坐下，没有盯着屏幕，而是贴着耳机问他：“你有见过那幅照片吗？”

“薛小朋友，当年你可是一直没有给我看哦，不会忘了吧。”他无奈地笑起来。

“我给你打视频了，为什么没看到能怪我嘛。”说着说着，语气里又带上些委屈，我扭过头不看他，时过境迁后的赌气也来得突然。

“哈哈——”熟悉的笑声从耳机里传来，林越不急着解释，低低地笑起来，尾音里是他习惯的上扬。“那肯定是怪我，能原谅我吗？”

匆匆数载已过，又哪里需要现在的我来原谅。

我白了他一眼，明知道他故意的，还是老老实实地转过身面对着他，斟酌着自己的用词：“我当时，在江边用造雪机置景，做成海边下雪的假象，然后拍下来取名叫《降临》。”

在听见“海边下雪”时，林越收敛起笑容，看上去，他依旧在认真地听着我说话，但实际上，眼神却开始漂移，似乎已经猜到我会说什么般想要逃避。

“所以，林越，”我再一次，喊出他的名字，“你知道《降临》是什么意思吗？”

在我看见他回望过来的眼神时，倏地，我意识到这个问题早已失去它诞生的意义和时机，再进行追溯，只有那天夜晚满地握不住的月光流淌在水面。

而我和他站在不同的境遇下，望向没能抵达的彼岸。

我想逃避，却直直地盯着他不忍移开视线，他张张口，没有说话，很快又正襟危坐起来，对着手机发出声音：“知道啊，汉语词汇，拼音是jianglin，意思是到来、来临。。。。。。”

“林、越！把你那百度百科给我关掉！”我作势要挂断电话，见他连连做着求饶的样子，才没有继续跟他计较。

等我们都重新恢复情绪之后，林越以一个舒服的姿势趴在沙发边，凑得离我更近些，亮堂堂的眼睛里好像又把我装了进去。声音从两边的耳机传来。

“薛易欢小朋友，”林越换上我们之间最为熟悉的称呼。但我已经二十好几的年纪，重新听到难免觉得忸怩，便没有应声，任他继续往后说，“十八岁的你做得很好，现在的你也依然是这样。我确实见过《降临》。虽然晚了点，这句话或许早就应该说的，谢谢你。”

“谢谢你送来的礼物，不管是过去还是现在，我都很开心、也很喜欢。”

林越的声音在夜色里愈发温柔，我忍不住再次盯着他的眼睛，仿佛看见过往属于我们的每一瞬，也看见那个头也不回跑向红江的小姑娘，一遍又一遍在晚风中测试着造雪机的角度，直到拍出最契合的照片后，手舞足蹈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