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烬儿,我自然要先保全她的名声。世道对女子严苛,出身、容貌、一言一行都能成为抹黑女子的污点,或确有实情,或造谣生事,或无中生有,纵使那女子立身再正,也抵不过众口砾金,积毁销骨。”
刘嬷嬷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苏婉道:“女子摔盆之事太容易为人诟病,我先提出来,也好过让世人都把矛头对准烬儿。”
沈烬的性子,苏婉再了解不过了。
性情倔强,行事大胆,这世间困住女子的规矩向来困不住她,时不时就有些捅破天的想法,让她胆战心惊。
所幸公爹和沈策开明,她心里也高兴的狠。
苏婉自幼爹娘疼爱,兄长姐姐都护着,商贾之家又没有这么多的规矩,她从前也是个多动的性子,只是到了京城嫁为人妇,又是位高权重之家,不得不稳重起来。
有了这个沈烬女儿,苏婉不知多了多少欢喜。虽然时常被自己闺女的惊人言行吓着,但是她却挑不出什么错来,反而被沈烬越带越偏。
苏婉不愿意用寻常规矩把沈烬拘起来。
她的女儿有这么高的起点,两代国公托举成才,在苏婉心里是天底下最聪明,最优秀的孩子,就应该做翱翔九天的鹰,去任何她想去的地方。
想起沈烬,苏婉觉得膝盖都没那么疼了。
跳动的光影映在她脸上,衬得她多了几分温柔。
“倘若我缩在烬儿身后,那满屋子的人,都会把矛头对准烬儿。”
“一个十一岁的孩子,她再周全,那些人也只会说她不敬尊长,忤逆宗族,悖逆礼法。到那时,烬儿的名字在御史台,在满京城,就成了一个刻薄寡恩,不知所谓的孤女了。”
“我虽为她做不了什么大事,但多少还能做一点。”
刘嬷嬷沉默了很久才出声:“夫人,大小姐不是一般的孩子,您的福报还在后头呢,且得把自个儿身子顾好了,小姐也才能更好啊。”
苏婉点头:“我明白,嬷嬷放心。”
刘嬷嬷拿来药膏,用手掌焐热了,小心地抹在淤青的膝盖上,苏婉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没有出声。
待药上完,窗外传来更鼓声,刘嬷嬷服侍苏婉歇下。
苏婉合上眼,困倦与疲累终究压过了忧虑,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苏婉睡前想,她跪得下去,也站得起来。
她跪,是为了让她的女儿不必再跪。
她这一跪,沈家便不能当她是任人揉捏的面团,随意主张沈策的丧仪和过嗣之事。
她必须要为女儿争上一争。
月色清冷,沈烬站在苏婉门外,迟迟没有进去,碰上了端着水盆出来的刘嬷嬷。
沈烬制止了刘嬷嬷要行礼的动作,声音放轻:“今晚辛苦嬷嬷守夜,让小厨房备一份安神汤送过来,凉了就再热一回。”
刘嬷嬷低声应了。
沈烬随后抬步向自己的院子走去。
她要去写给皇帝的奏书。
沈烬看着苏婉在祠堂里跪下去,把额头贴到地面上。
当着沈策的牌位,当着屋子的人,老的小的,好的坏的,都看着。
她的脊背弯下去,弯得太低。
可她不想再让苏婉的腰弯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