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中旬,天气彻底暖透了。
操场边的杨树叶子从嫩绿变成深绿,厚厚地铺了一树,风一吹哗啦啦响,像整排树都在鼓掌。花坛里的向日葵种子已经下土了,赵老师浇完水之后拍了拍手上的泥,看了我一眼又看了蹲在旁边的尉迟清一眼,什么话也没说,端着水壶回屋了。
我蹲在花坛边上,拿手指戳了戳刚浇过水的土面,湿漉漉的,指甲盖里嵌进去一点褐色的细泥。他蹲在另一边,正低头把两颗露在土外面的向日葵种子按进土里去。
「你种向日葵的时候都这么认真?」
「怕它长不出来。」
「长不出来再种就行了。」
「种下去的东西,还是希望它活。」
我没接话。风从操场那边灌过来,把他额前碎发吹起来一绺,他抬手拨了一下,指尖沾了点泥,在额角留了一道浅浅的灰印。他没发现。我看着他额角那道泥印看了两秒,没告诉他。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口:「你下周要去美术集训?」
「嗯。两周。封闭式,不让带手机。」
「去哪里?」
「隔壁市。学校统一安排。」
他把最后一颗向日葵种子按进土里,拍了拍手上的泥,然后把手伸过来:「你手上有泥。」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刚才戳土的时候确实沾了一圈褐色的湿泥,指甲缝里也是。我把手伸过去,他掰开我的手指,把我指缝里的泥轻轻拨掉了。他的手指比我的粗,指腹带着薄茧,擦过指缝的时候力道不重,像在擦一件很轻的东西。我感觉到自己的指甲缝被他的指腹慢慢划过,每一道指缝都划过,泥被拨掉了。他松开手的时候我嗓子有点发紧。
「谢了。」
「没事。」
他站起来走了。我蹲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被擦干净的手指,指缝里干干净净的,连指甲缝都干净。我把手收回来,蹲在那儿没动,看着土面上两颗被他按进去的向日葵种子所在的位置。
「你走了之后我帮你浇花。」他走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把小铲子,蹲下来把刚才按进去的两颗种子周围又拢了拢土。
「你还会浇花?」
「不会。但可以学。」
「花浇多了会烂根。」
「那我少浇。」
「浇少了会干死。」
「那你告诉我多少合适。」
「隔一天浇一次,一次半壶。」
他点了点头,把铲子放回工具筐里:「记住了。」
美术集训开始的前一天晚上,我收拾好行李箱坐在宿舍床上发呆。林晓阳从上铺探下头来:「你不在的时候尉迟清怎么办?」「什么怎么办?」「你跟他说了吗?」「说了。」「他说什么了?」「他说帮我浇花。」林晓阳愣了一下:「帮你浇花?他一个连自己都照顾不好的……算了,反正你回来的时候花别死就行。」
集训一共十四天。学校统一包车,早上六点半出发,到了之后直接进画室,手机统一上交,每天只有晚饭后三十分钟可以领回手机。第一天晚上我拿到手机的时候屏幕亮了一下,他发了一条消息:「浇水了。半壶。」
第二天:「浇水了。半壶。向日葵没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