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之间只隔着一方棋盘。黑白棋子纵横交错,彼此追逐纠缠,仿佛将许多不能问、不能说的东西,都悄然困在了十九道纵横之间。
片刻后,萧定渊才重新垂下眼睛,将手中已经温热的白子落在棋盘上。
王令仪凝神端详棋局,随手端起手边的茶盏饮了一口,才发觉茶水已经凉了。她几乎没有思考,便顺势拿起萧定渊右手旁茶盏,以指腹试探杯壁的温度,朝一旁吩咐道:“换一盏热的。”
话音落下,殿内忽然安静了一瞬。
李富贵愣了片刻,很快回过神来,连忙上前接过她手中的茶盏。直到那只杯子离开指尖,王令仪才骤然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从前,萧定渊批阅奏折时常常忘记饮茶,待想起来时,茶水往往早已凉透。她替他换茶换得惯了,方才心思全在棋局上,竟又下意识做了相同的事。
迎着萧定渊若有所思的目光,王令仪只得仓促地解释:“如今虽是暮春,早晚间仍有寒意。凉茶伤胃,陛下还是少饮为好。”
萧定渊突然笑了一下,笑意极淡,转瞬即逝,“朕从前在军中,冰水也饮得。”
王令仪抬眸看他,近乎本能地反驳:“所以才落得胃寒的毛病。”
说完,她便知道自己又错了。
萧定渊没有说话。
不远处捧着闲书的萧静娴从书页后探出脸来,好奇地朝棋盘这边张望。
王令仪垂下眼睛,勉强补救道:“臣女是说,陛下常年领兵征战,饮食难免不定。若不仔细保养,想来……容易伤胃。”
“想来?”萧定渊缓缓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目光紧紧锁住她。
“是。”
王令仪重新端坐,神情平静,仿佛方才所言不过是一句再寻常不过的关切。
萧定渊看了她许久,终究没有追问。只是再度落子时,眼中那一点漫不经心已经彻底消失。
这一局棋直到此刻,才真正有了较量的意味。
黑白二子彼此追逐、彼此纠缠,谁也不肯轻易退让。王令仪熟悉萧定渊的棋路,萧定渊却不断改变章法,不肯叫她轻易看透。她舍去右侧数子,在中央重新起势;他步步紧逼,将她迫入边角,她却又从最不起眼的一处撕开缺口,反将一片原本陷入死局的黑子救活。
棋枰之上,二人针锋相对;棋枰之外,谁也没有再多说一句。
不知过了多久,萧静娴终于耐不住性子,合上只看了一半的闲书,重新凑到棋盘旁。她已经全然看不懂局势,只能来回看看二人,焦急问道:“究竟是谁赢了?”
无人回答。
王令仪垂眸数过棋盘,确认再无遗漏,才放下手中的最后一枚黑子。
“一子。”
她抬起眼眸,唇边浮起几分笑意,“臣女侥幸。”
萧定渊自然也已经看清了胜负。
“不是侥幸。”他向后靠了靠,目光仍旧落在王令仪脸上,“王姑娘很了解朕的棋。”
他不说她棋艺高明,只说她很了解他的棋。
王令仪听出了分别,敛去笑意,只垂眸道:“陛下承让。”
“朕没有让你。”
萧定渊答得却很快,语气中没有输棋的恼怒,反而多了一些兴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