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回。出了门,夜风灌进来,街灯亮得晃眼,有人从他身边走过,说说笑笑,和他无关。他叫了代驾,坐进后座,闭上眼睛。车子发动,窗外的光影在眼皮上明明灭灭。他想起很多事。他什么都知道。他知道李长怋不是好人。不是那种表面上的坏,是更深的东西。那个人的眼神太沉,做事太稳,像一潭看不见底的水。箫蓦陷进去,他不意外。他意外的是,这么多年过去,箫蓦居然还沉在里面,甘之如饴。车子停在他公寓楼下。梁颂上楼,开门,没开灯。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景。这座城市真大,大到装得下几千万人,却装不下他这点见不得光的心思。箫蓦现在在干什么?应该和李长怋躺在床上吧。那个人大概会抱着他,用那种温柔的、让人误会的眼神看着他。箫蓦会窝在他怀里,像一只终于找到窝的猫。他太了解箫蓦了。了解他笑起来眼睛会弯成月牙,了解他生气时会抿嘴,了解他喜欢吃什么、讨厌什么、害怕什么。了解他看李长怋时的眼神,和看自己时不一样。梁颂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灯没开,屋里很暗,只有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一点光。他想起那年箫蓦被关起来,自己去看他。秦岚笑着喊他“颂颂”,让他帮忙辅导功课。他坐在箫蓦房间里,看那人趴在窗台上,眼睛一直往外瞟。“想什么呢?”他问。箫蓦回头,笑了笑。“想一个人。”那时候他就知道了。只是不愿意承认。后来他问过箫蓦,到底喜欢李长怋什么。箫蓦说,他好看。他又问,还有呢。箫蓦想了想,还是说他好看。他当时想,这人大概是没救了。现在想想,没救的到底是谁呢。手机又亮了。贺权熙发来一条消息:“你人呢?跑了?”他没回。贺权熙又发:“箫蓦今天心情不错,跟李长怋出去了。”他看了一眼,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他知道。他一直都知道。箫蓦什么时候心情好,什么时候心情不好,和谁在一起,去了哪里——他都知道。他只是从来没资格过问。梁颂闭上眼睛。酒精让他的思绪变得迟钝,但有些东西反而更清晰了。箫蓦说他只是玩玩。但他知道不是。箫蓦那个人,看起来玩世不恭,实际上比谁都认真。他要是真的只是玩玩,根本不会在那个巷子里亲李长怋的脸。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巷子里的夜晚。他站在暗处,看着灯光下的两个人。箫蓦亲上去的那一刻,他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疼得他差点弯下腰去。可李长怋呢?李长怋是一道解不开的方程式。梁颂一直觉得,箫蓦会吃亏的。从十七岁到现在,他一直这么觉得。可箫蓦不在乎。那个人从来不在乎这些。他只要喜欢,就什么都不在乎。梁颂翻了个身,仰躺着,看着天花板。当年的那些事,他不是不知道。那些李长怋手上沾过的东西,他不是没听说过。可箫蓦不在乎。箫蓦说,他选好了。选好了,就是一辈子。梁颂闭上眼睛。他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期待什么。也许什么都不期待了。只是有些东西,像是刻进骨头里了一样,忘不掉,也放不下。梁颂睁开眼,看着天花板。屋里太暗,什么也看不清。他想起小时候,长身体的时候,膝盖总是疼。医生说那是生长痛,骨头在长,肌肉跟不上,所以疼。后来不疼了。但那种疼的感觉,他一直记得。箫蓦对他来说,就是生长痛。一直疼,一直长,一直没好过。现在他二十多岁了,还疼。他到底在期待什么呢?他又想起那次赛车场上的事。他故意开得那么野,故意切那个弯道,故意——故意让箫蓦追不上。就为了听箫蓦骂他一句“开这么野”。就为了那一点点的存在感。梁颂笑了一下,在黑暗里,没有人看见。箫蓦现在在想什么?大概什么都没想吧。那个人从来不想太深的东西。喜欢就追,追不到就继续追,追到了就好好在一起。简单得像一加一等于二。他不知道自己这么做有没有什么意义。他只知道,每次看到箫蓦,他还是会忍不住去看。听到他的名字,还是会心跳漏一拍。知道他过得好,心里又会有一点点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