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宇峰这两天见他父亲能躲就躲,躲不掉的就低着头,真真切切体会到同在一个屋檐下的无奈。在学校他尽量克制不去犯错,照理说这般收敛就不该有晦气找上门。
早上去学校,刚一脚踏进大门,迎面撞到何海。宇峰吃了一惊,何老师来得这么早一点也不符合他的生活习惯,本能反应似的赶紧往热闹的人群里钻。
何海的目光仿佛给宇峰的身上标注了记号,视线粘准了他,跟着拐歪,一直追进人群。
“何宇峰!”
全校都听见了何宇峰的大名。宇峰不情愿得扭过头,脖子僵硬得像落过枕,老远便瞧见何海那张宽厚肥大的面孔,梳着个背头。
何海招手,何宇峰不得不从,朝着那个硕大肥胖的身影挪步子。没到跟前何海便已为他准备好一脸的笑眯眯:“作业都补好了?”
何宇峰警惕着何老师的亲切。作业当然没补,他不敢搭话。何海仿佛看穿他的心事,嘴上一笑,拍一下宇峰肩膀——宇峰差点两腿一软就地下跪,何老师道:“你爸给我打过电话了……”何宇峰魂都要飞走。
“你爸跟我打过招呼,请我多照应你……”何宇峰满脸胀得通红,低着头一句也没听进去,只断断续续有两个主人公的名字和一些名词往他耳朵里钻。
“你爸在上海做生意?”
“嗯。”宇峰像从喉咙里憋个嗝。
“怎么摸到我电话的?”
“不知道。”何宇峰连他父亲给何老师打电话这件事情都不知道。
“上海一年能赚不少钱吧……”
“我不知道。”宇峰真的不知道。
“这个数?”何老师摊开五指抖动几下继续追问,人民教师对金钱的渴望恰如对知识的执念。
“我不知道。”宇峰重复一遍外加摇头。
何海满嘴的笑藏不住:“给你爸爸带个信,什么时候来我这谈谈。”
“哦。”
“信要带到啊!”何老师怕他一玩忘掉,使劲嘱托。
“好的。”
何老师语气温和起来:“作业早点补起来,我叫你们写的作业毕业考试肯定考到——其他人我都吩咐每人一份检讨压我这,你爸让我照顾你,你就不要写。先回去上课吧。”
何宇峰宁可写检讨也不愿意搞这种特殊,此时脸上的滚烫全是的臊出来的。带着又红又臊的脸一路奔到教室,回到位置坐定。教室里一如既往的热闹,说闲话、打闹的、扔东西的,他这才感觉回到了群众中。
“何宇峰来了。”班长走过来主动跟他打招呼。
“嗯。”宇峰有一丝感动,没料到敌人会主动上前示好,心想前几天的冲突不如就此一笔勾销。
“何老师喊你谈话了?”班长意味深长。
宇峰品出这句话中带有讥讽,吃惊说:“你怎么知道?”
“有没有叫你写检讨?”班长满脸期待等着看何宇峰的反应。
宇峰恍然大悟,咬牙切齿愤恨道:“是你打小报告!”
看到何宇峰这副反应,班长满足得举着胜利的手势绕教室跑了一圈才返回座位。这一圈绕得好像一百分的试卷考出了一千分的结果。
敌人有多开心何宇峰就有多气,眼睁睁看着自己被阴了一下,关键是还给坏人打了配合,他急得用拳头定桌子,嘴里骂说:妈的!伺机报仇。
这世上最痛快的报仇方式莫过于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宇峰也想打个小报告。何宇峰的这份雄心壮志一直维持到语文课,临到课堂上开始犹豫踌躇,首先打小报告是个不光彩的事情,他好像干不来坏事;其次,势必打乱课堂全部节奏,成为全场焦点;
此时何海心情大好,讲课正说得声情并茂手舞足蹈——去掉声音就像原始部落的祈祷仪式。何宇峰经过激烈的斗争,惨烈程度不亚于第二次世界大战,决意克服恐惧,举手报告。这个蠢材他就没想过自己是一个差生,差生是没有下达判决书但已被剥夺政治权利的人。
何宇峰一脑门子的汗水,浑身上下好似被浸透的油纸紧贴,他把手举起手,模仿教科书封面上好学生举手的乖巧姿势。
何海的课堂短暂顿了一下,问:“何宇峰,什么事?”
同学们的目光都看向何宇峰,宇峰的心态有些退缩,他忽然感觉到课堂上专门停下来处理自己汇报的事情必然是件了不得的大事,比如谁偷了钱,谁把谁的眼睛戳瞎了,谁拍了谁一转头。
何老师讲课灵感大爆发,这在平时谁要打断他的课堂举手的那个先拖下去打三十大板,碍于何民仁给他打过电话,遂温和的催促说道:“什么事,快点说。”
何老师的温柔给了宇峰勇气。宇峰说:“我今天看到班长下课期间乱丢纸。”话一脱口,自己也低下头去,好似这个情节不是他的原创,一传达出口要打要骂一切与他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