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顶天暴喝一声,手中寒芒闪动。长盾虽是坚固,却不禁长剑锋锐,刹时间数十面盾牌如窗纸般当中破开,刀枪剑戟逢着那剑顿时断折。方琇又惊又怒,叫道“倚天剑,倚天剑。”见我侧目示意御前不可失仪,方才端正仪容。
我心中一动,又在人群中找着那掷剑给阳顶天的百户,他虽背对高台,但瞧他枪法招式身形武功,竟是杨箫。眼角余光看国师,见他脸上亦变了颜色。心想遮莫是那魔教右使暗害了风陵师太,夺得倚天剑,交与杨箫?伯父尚未寻着那魔头么?心中忐忑,不觉间手心尽是汗水。
舅母拈起一枚葡萄,淡淡地道:“道祖,这盾阵还济得事么?
国师躬身道:“回娘娘,神兵倚天剑原为峨眉掌门风陵师太所有,风陵前日为奸人所害。倚天剑竟落入这阳逆手中。盾阵原是军阵化来,只怕拦这凶顽不住,且由贫道下场。”国师这般说话,竟是将师太被害之事钉在魔教左使身上。我心觉不妥,却又无从分辩。眼见方琇面露悲愤,想到前日西山观音院中小玉所寻不着之物,莫非便是这倚天剑?
他言未毕了,已有人出声反驳,“国师差了,那阳顶天手中的倚天剑,分明是那冒充官军的反贼给他的。皇后之前,不可妄言。”
那说话人在左首群僧之中,正是少林三神僧之一,只见他一袭紫金僧袍,皱纹布满白晳面容,须眉梳理甚是平顺。我于六和寺和葛岭金阁前均曾会面,只是不知他法号称呼。他说话声音洪亮,话语之中,对国师殊无敬意。国师微微晒笑,也不多话,由他对答舅母。
舅母指尖拈着葡萄,问道:“这阳逆的帮凶爪牙是禁军官兵么,如何长得这般古怪丑陋?”那少林神僧朗声答道:“谨复皇后,这帮凶的招式乃是上乘武功,恐怕不是官军中人。此人原本面目必不是这般丑怪,他脸上蒙着人皮面具。想是时常出头露面,怕人看破了去。”
我心头暗惊这长老眼光。舅母已将葡萄掐碎,放回盘中,峻声道:“三位大师可识得此人?”身后侍女取了素帕,为舅母擦拭手指。
那老僧指了杨箫身形答道:“以贫僧之见,阳逆那帮凶年纪不大,武功招式却甚是精妙,似是,”顿了一顿,望向国师“全真所出。”话锋犀利,犹如丘下阳顶天手中的倚天剑般难以招架。
此话一出,国师再不能若无其事,出列一步,疾声辩道:“娘娘明鉴,全真武功流传甚广,这少年未必是敝派中人。”
舅母挥手止住他辩解,向三位神僧道:“神僧既然看破这班反贼底细,就请打发了罢。”国师微微一笑,退步归位,不再言语。
为首老僧合什行礼,缓缓道“殿下有命,衲子敢不勉力以从。”
我??中着急,这三名神僧与苦师父相若,杨箫功力与我伯仲之间,只怕他连一人也敌不过。正想出言劝止,那三僧已步出宴席行列,步下红毡,数名僧人跟随身后奉上三条禅杖,金环叮铛作响。
三僧相视点头,一起摇手拒绝。转身徐徐下坡,禁军队列让出道路。法相庄严,龙行虎步,仿佛生佛出世。为首的老僧面色腊黄,行在头里,我两番与三位神僧相晤,却未及答礼叙谈,心中暗忖这必是四大神僧中少林监寺兼达摩院首座渡厄长老了,另两位高僧并肩而行,谁是罗汉堂渡劫,谁是藏经阁渡难却不知道。忽地想到苦师父现在何方,莫非伯父是去寻他,联手擒拿那魔教右使么?
那边厢盾阵已是乱作一团,阳顶天利剑在手,斩劈削砍,长枪坚盾当者无不披靡,遍地破盾折枪,殘肢断臂。杨箫又率了百余教众相辅厮杀,那班教众皆武功精强,虽然手中兵器不过寻常棍棒,官军不是对手。少时官军已死伤甚众,溃不成阵,发声喊齐齐败退要逃上山来。
统兵的怯薛二军禁卫将领立在阵前大声喝止,哪里阻挡得住?乱军中忽地一□□出,那将领中枪倒在地下,不知死活。我看得分明,刺他那人正是杨箫。杨箫丢下长枪,装作败军一员,与溃兵一道冲上山坡。转眼间离禁军阵列不到三五丈远。已逢着道中的少林三僧。三人大袖一挥,败兵们跌跌撞撞分成两拨从边上散开。
周围文武群臣见厮杀凶险,多有袍袖簌簌,手足颤慄的。舅母侧首笑问我道:“好孩子,你可怕么?”我摇头道:“禀娘娘:逆贼无知犯前,正是合歼良机。”舅母微笑道:“好眼力,你怎看出来的?”
我谨声道:“兵法曰‘能者示之不能,用而示之不用。’阳逆徒众现轻举出击,已被分作桥东桥西两处。势弱力穷,败之不难。”心中暗祈魔教早败,少造杀孽。
果然麻剌军待得阳顶天部众半数过得天子桥,又复合拢。魔教与丐帮徒众方才知晓厉害。丐帮众人初时尚叫喊“莫伤忠义”。官军刀枪却不分良莠。无奈之下,潘帮主一众在桥头结阵,挡住合围官军。过桥的魔教诸人皆知此刻唯有奋勇向前,方存一丝生机,呼号冲杀。官军身着甲胄,行动不若魔教迅速,回撤军士已被赶上,险险要冲乱御前阵脚。
杨箫紧跟在一名校刀手身后,要混过关去。我还在想如何劝退杨箫,已听得渡厄沉声喝道:“小施主,回头是岸。”杨箫那里睬他,他身法灵俐,杂在乱兵中左穿右插,已在三僧身后,距观礼席位不过一箭之地。看他来意,竟是要胁持皇后。我暗运真气想要冲开被伯父禁封的经脉,但愈是着急愈是力不从心。
忽地立在渡厄右后侧的面色黧黑老僧身形微动,转瞬间已倒行数步,看他步法未动,手掌先挥出,掌风遇着阻碍立变虎爪手,“分花拂柳”扯开阻路军士,脚步变换方向,正是少林绝技一苇渡江。这位高僧于此门绝技似较苦师父更为擅长,身形飘动,如同灵蛇在溪中游泳,乱军虽众,竟不能阻他步伐,转眼已追上杨箫,一掌挥出。这时杨箫已奔出乱兵丛中两三丈远。那老僧奔走间出手,掌法去势,直袭杨箫背心。杨箫不识得厉害,反手一掌,想借他的掌力冲前跃出,直逼御座。
我暗叫不好。杨箫与我素来交手落着下风时常用这招“神龙摆尾”扳回局面。但他未知对手是少林高僧,功力远较我为深厚。果然杨箫左掌与他相接,已被他挽住手腕,前冲之势顿时止住,竟被硬生生扯回数步。我心中明白,这位少林高僧宅心仁厚,这一掌旨在拦阻,否则杨箫大意之下已负重伤。
那老僧一掌方出,又是一掌。这时杨箫已是不敢托大,清叱一声,右手拔出腰间匕首,直刺那老僧头颈。却见他粘住杨箫的手掌一挥,杨箫全身被他甩过头顶,人皮面具也落在一边。两人手掌犹自相连。
杨箫情急之下,欺身挥刀向自家手掌刺去。这招甚是无赖,若是使得实了,两人手掌皆要穿个透明窟窿。那老僧冷哼声中,发力一推,杨箫身子直飞出三五丈外。
他去势甚急,眼看要撞在败兵与明教徒众之中。忽地一人从人群中跃出,左手一搭杨箫肩头,右手托住杨箫腰间。杨箫得他借力,空中翻个筋头,与那人落在地下。杨箫站起身来,向救助之人鞠躬唱诺。那人正是魔教左使阳顶天,倚天剑插在他身后两步,寒光凛冽,乱军纷纷竟是无人敢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