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
哐地一声,段云琅一脚踢翻了桌案长身立起,伸臂一捞,便将殷染整个人打横抱起!殷染震骇欲死,手足无措,只记得立刻将脸埋入他胸膛里去——
她感觉到他胸腔一震,似是轻轻地笑了一声。
大殿上众目睽睽,眼见陈留王抱着一个裙袂翩然的宫婢,姿态狎昵,笑容缱绻,俱纷纷然议论起来。对面的几个少女见了,更是面色各异,妒者有之,羡者有之,不过倒是都想看清那女子相貌,却无奈其被陈留王的身躯遮得严严实实——
殷染突然用力挣扎起来,却被他铁箍一样的双臂死死控制住,她只看见少年绷得紧紧的下颌线条,笑容之下潜藏的是冷酷的决断。
她的一颗心便似往无穷尽的深渊下沉去。
此时此刻的他,多么像一个帝王。从不与人解释或客套,而只要服从。她是看着他一步一步地长成了这副样子的,可她竟然还是被震骇住了。
他眼中笑意愈深,一转身,已看见从殿门两侧包抄上来的甲士。他扫了一眼席上的人,目光落在殷画惨白的脸上,轻轻地一挑眉。
这样的神态,若不知情者见了,恐怕还当陈留王当众向兄嫂调情。
可殷画的手指却**地抓紧了手帕,冷汗渗出了掌心,眼底全是震惊。
段云琅再不看她一眼,抱着殷染便从后门离开了酒席。
事出仓促,歌舞未停,段云瑾没能看清楚那宫女的脸,转头对殷画笑道:“这是怎么回事?五郎突然急色,看上谁了?”
“闭嘴!”殷画蓦地低声厉喝,站起身来,“拦住他们!”
段云瑾脸色一变,却见酒席那边,刘嗣贞已然不见,颜粲一手拉住了自己的妹妹往外走。披坚执锐的甲士刹那如潮水般涌入殿中,乐声仓促收止,舞姬们在场上呆了片刻,突然尖叫出声!
殷画提着衣裾便要往殿后追去,却被段云瑾一把抓住了手腕。
殷画冷冷地回头看他,“再不拦着就晚了!”
段云瑾的声音比她更冷:“已经晚了!”
殷画蓦然一静,转过头,此刻这煌煌大殿之中,人头攒动,却鸦雀无声。
甲士们未得她的命令,只扣住了颜粲和他的妹妹,不知下一步该如何做。然而殿外,却传来了有节奏的脚步声。
那是至少五百人,踏着一模一样的步伐,手边的武器撞在铠甲上,发出的金铁交击的声音。
殷画终于慌了,惶然看向段云瑾:“怎么办?”
段云瑾道:“放了他们。”
殷画怔住。
段云瑾又道:“放了他们。”
殷画终于抬起手,挥了挥。甲士们面面相觑着让开了道路,颜粲拉着妹妹的手立即从大门跑了出去。
殷画听着外间那脚步声愈来愈响,好像一步步都是踏在自己的心上,她盯着段云瑾看了许久,末了,才漫漫然一笑:“我怎么嫁了你这么一个废物。”
段云瑾的神色骤然一缩,好像被什么尖锐的东西一下子刺痛了。半晌,他才沉沉地开口:“五郎刚才出去,就是已经发现你在两旁安插了人。”
殷画的声音空洞而残酷:“殿外还有。”
“你没看见刘嗣贞走了?”
殷画不说话了。
段云瑾的表情很隐忍,望着她的时候,眼神深无边际:“内忧外患之际,你还要害我和五郎翻脸?你以为过了今晚,他还会帮我去找蒋彪?”
殷画慢慢地、颓丧地坐了回去,拿起酒壶给自己斟酒,手却颤抖得厉害,酒水都泼了出来。
段云瑾抓住她的手,稳住了她,帮她将一杯酒倒完,才轻声道:“还记得么?我们第一次见面,你连我敬的一杯酒都不肯喝。”
殷画脸色发白,闭了眼,嗓音干哑:“二郎,你迟早要害死我。”
刘嗣贞将那五百兵士都留在殿阙之下,自己只领了五十人上殿,看见歌舞再度响起,主人面色如常,而客人都已离席。
他笑了,苍老的脸庞上表情看不清深浅,“老奴听闻有刺客,看来是老奴多虑了。”
殷画也随之而笑,摆摆手,便有宫婢呈上赏赐来,“刘公公真是忠心为国,好在刺客已经归案,白劳公公带着诸位壮士寒夜里跑了一趟,些许小物,不成敬意。”
这淮阳王妃,虽有些不自量力,到底是能屈能伸,睁眼说瞎话的好手。刘嗣贞笑意愈深,行下礼去,将赏赐领了。
乐音袅袅,舞影凌乱,微醺的人眼中看去,这一夜月圆如镜,祥和而美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