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费力地绑好死结,远处海面上却突然传来一阵阵少年们在风里肆意又快乐的呼喊声,突兀地打破了此处的寂静。
她抬头,循声望去。
只见靠近外海的地方,几块飞翼帆板像轻盈的海鸟那般,在灿烂的晚霞和金色浪尖中跳跃穿梭,远处的海浪中,还有一艘有点眼熟的白色单人帆船也正迎着翻滚的巨浪奋力前行。
过几个小时就要涨潮了,风很大,浪更高。
那艘小小的帆船好几次被高高的浪头猛地掀起,船身几乎垂直,眼看就要倾覆。但每一次,那船上的人都毫不畏惧,身体死死地压向船舷外侧,赌上自己全身的重量和力量,硬生生地将失控的船体一次次扳正。
船帆在狂风中剧烈动摇,帆船在波峰浪谷间颠簸穿行,险象环生,却又带着一种近乎野蛮的生命力。真神奇,每一次,船上的人总能顽强地破开风浪,让船再次冲在浪头上。
周莜抱膝坐在洞里,看得都紧张了起来,心又开始怦怦直跳,一会儿想这些人不知道穿救生衣没?太远了看不清啊……一会儿又想万一他们掉海里了怎么办?
没办法,她又连忙松开了绑石头的绳子,心里计算着,如果真出事了,她全力游过去救,不知道来不及……
后来,她一直在看他们,渐渐发现这些少年是艺高人胆大,应该是专业的,并没出事。
她松了口气,又想,这算不算私自野泳?也太不安全了!
最后……却又……忍不住羡慕……
落日下,那是她从来不曾拥有过,也不可能拥有的,闪闪发光的自由。
她目光久久地追随着海上船影。
距离太远了,虽然看不清船上人的面貌,但海风海浪中若隐若现的剪影显得格外高大健壮,看着不太像高中生啊……应该不是阿岚婆的家里人吧?周莜又有些怀疑自己认错船了。
帆船都长得挺像的,可能不是同一艘吧。
荔浦这样的地方也有帆船俱乐部么?
小时候好像有见过帆船队来荔浦短暂集训,但俱乐部好像是在市里啊?她也不记得了。
不知过了多久,海面上的喧嚣渐渐远去,飞翼帆板和那艘帆船都已经随海浪飘到海平线另一边去了,它们成了海中的几个小点,最后又一起消失在了暮色渐浓的深邃大海之中,对面还有个更平坦的避风码头,或许是从那边上岸了。
慢慢的,天黑了。
海上的反光浮标、零星的渔船,以及远处很模糊的灯塔都渐渐亮了起来。
四周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海浪永不停歇的拍打声。
周莜还维持着那个蜷缩的姿势,一动不动,呆呆地望着海面上碎星般的微光。
涌入的海水渐渐上涨,淹没了她的小腿,潮湿的寒气透过她薄薄的裤子渗了进来。
她抬手,想擦掉脸上粘腻的汗,指尖却触到一片冰凉湿滑。她顿了顿,抬起手背,用力抹过脸颊,却怎么都抹不干净,最后只能慢慢将自己的头伏在手臂里。
第二天清晨,天终于放晴了,但晴得又过于热情了些,还不到八点,岛上的太阳就能炙热得把人刺得睁不开眼。
阿岚婆趿着拖鞋起来洗漱,一仰头,却惊讶地发现周莜已经起来了,正站在二楼走廊,静静地望着满地阳光的小院子。
“莜莜,那么早啊?怎么不多睡一会儿?”阿岚婆随意地和周莜打了声招呼,扭头瞅瞅,顺手找了个塑料水勺当漱口杯,站在台阶旁,弯腰就着水龙头刷牙。
之后,她擦了擦脸,顺道又问陈阿爷,“老头,早上吃什么啊?熬点粥,煎盘蚝仔吧!”
更早就起来做家务的陈阿爷在厨房里大声地答应了一声:“好啊,我就猜到你要吃这个,早就已经买回来了。”
……院子里的帆船没回来。
周莜胳膊撑着被晒得微温的铁栏杆,目光长久地停留在院子里的空地上,她的眼皮还有些微肿,但眼神里似乎又多了点不一样的东西,微弱得就像昨夜海面的光。
海风吹拂着她的发丝。
好一会儿,她终于收回目光,转而看向楼下正挂毛巾的阿岚婆,突然,像下定了某种决心似的,很大声地说:
“阿婆!”
“哇呀,做咩啊?”阿岚婆被她中气十足的一声吓一跳,闻声抬头。
“我想……想修屋子了!”
她迎着阿岚婆疑惑的目光,终于还是坚持说完了:
“我奶奶那间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