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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契（第1页）

镇东市口的晨雾，比主街浓重几分。

苏青瓷立在转角，抬眼望过去，最先撞入眼帘的，便是那一排豆腐模子。依旧摆在旧日的位置，七只方木框层层叠叠靠在墙根，木面上蒙着薄薄一层灰。原先箍住框身的铜箍早已被人拆走，木框卯眼光秃秃露在外面，几根竹条松垮歪斜，耷拉在框沿。一旁的木盆还在，盆底残留的豆渣干透，凝成一块硬壳，布满细密交错的裂纹。

她缓步上前，蹲下身，指尖抚过模子内侧的木壁。木料早已干透，裂痕顺着边角蔓延开来，稍稍一碰，松脱的木框便轻轻晃动。她抬手将最顶上那只模子端起，翻转过来细看底部。

周德贵手下的人当初仿造时学得极用心，竹条间距、压槽深浅，都和她原先的模子相差无几，唯独少了她后来改良出的那一道微弧。缺了这道弧度，豆腐沥水时，汁水便会积在底角，时日一久，豆腐便容易软塌变形。

“石头，搬得动么？”

石头自她身后走过来，蹲下身打量一番模子的分量，缓缓点头。他随手扯下松动的竹条，丢进木盆之中，挑出两只尚且结实的木框，叠在一起扛上肩头。苏青瓷将余下几只框子里干结的豆渣尽数敲落，拢在怀中，二人一前一后，离开了镇东市口。

清晨的街市尚未完全热闹，路上行人寥寥。菜贩正忙着往摊上码放鲜菜，面馆的炉火刚刚燃起，一缕白烟袅袅升腾。苏青瓷抱着干硬的木模穿过主街往铺子回，杂货铺孙老板立在自家门前，烟杆含在嘴边，目光落在她怀中的模子上，缓缓将烟杆取下，朝那方向点了点。面上神色复杂，半是惊叹，半是难以置信。

苏青瓷淡淡朝他颔首，抱着模子，拐进铺子的侧门。

后院井台边，铁柱正埋头清洗纱布。见石头扛着木模进来，他连忙放下手中活计，上前搭了把手。几只木框齐齐码在井台旁的空地上，苏青瓷蹲下身，将其中一只翻转过来，掬起清水冲刷木面的浮灰，原木的纹理渐渐显露出来。

“明日把松动的竹条修整妥当，重新箍紧。”她直起身，拍掉手上尘土，“这些，比重新打模子省不少功夫。”

铁柱蹲在一旁，望着她冲洗木框的动作，手上拧着湿纱布，低声开口：“姐，方才我去巷口倒水，瞧见粮油行那边，封条被人卸了。”

苏青瓷手上的动作骤然停住。她把水瓢搁回木桶边沿，抬眼看向铁柱：“卸了？何人动手？”

“两个穿皂衣的差役，并未着官靴，瞧着像是县衙里的人。他们揭下封条收进袖中，便推开了粮油行的大门。门开了片刻，走出一位穿靛蓝布衫的妇人，约莫四五十岁，我从前未曾见过。头发梳得齐整，进门之前，还站在门口，仰头望了望门头的匾额。”

苏青瓷拿围裙擦去手上的水珠，沉吟片刻，便起身往外走：“我去瞧瞧。”

她换了一身干净衣裳，重新拢好发髻，自铺子正门而出，向西行不过百步。粮油行的门板果然尽数卸下，敞敞亮亮。门头“周记粮油”的旧匾依旧悬在原处，匾额之下，却多了一只擦拭一新的铜铃。门框边缘被湿布细细擦过，灰扑扑的木沿，显出一道干净鲜亮的弧线。

她立在街对面静静观望。柜台后空无一人，铺内空荡荡的，货架上货物大半已经搬空，只余下几袋杂粮堆在墙角。那名靛蓝衣衫的妇人，自后堂缓步走出，手中端着一只铜盆，盆中白水泛着灰白，想来是刚涮洗过器物。

妇人行至门口，将盆里的水泼入街边排水沟，抬眼时，恰好望见街对面的苏青瓷。

两个女子隔着一条街道遥遥相望。妇人将铜盆搁在门框边，解下腰间干净帕子拭净手上水渍，朝着苏青瓷的方向踏出一步，却并未跨过街面，只站在粮油行的门槛之内，缓缓开口。

“苏姑娘？”

苏青瓷没有否认。她穿过街道，走到粮油行门前，在距离门槛三步之处驻足。妇人比她矮上半头，身形敦实，眉目沉静，和周德贵身上那股市侩凌厉截然不同。她看人时目光平和坦荡，不躲闪，亦不咄咄逼人，好似被流水磨平棱角的顽石，外表温润，内里风骨依旧坚硬。

“我是周德贵的妻子，孟氏。昨夜县衙传信到家，命我今日前来收回这处铺子。”孟氏话说到此，微微一顿，将帕子叠整齐，收进腰带，“他做下的那些事，我也是方才知晓。哄抬粮价、私换旧锁，还有那一排豆腐模子，皆是他瞒着我暗中所为。我此番过来，带了一样东西。”

她转身走入铺内，自柜台底下取出一只旧布包，摊开在柜面。布包之中，躺着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纸页泛黄，折痕处墨迹已然磨损。她抽出纸张，轻轻推到苏青瓷面前。

“货栈街尽头那处院子的地契。”孟氏的声音不高不低，平稳从容，“你拿去。那排豆腐模子如今也落到了你手上，这处院子空着也是荒草遍地。你做豆腐，正缺一处作坊，货栈街那院子后院，还有一口深井，比你铺子后院的井还要大上三分。”

苏青瓷垂眸，望向柜面之上的地契。纸张陈旧，落款墨迹却还算清晰。周德贵的名字赫然写在其上，纸页却有明显潮渍与虫蛀的痕迹，想来，这张地契在潮湿之处存放已有数年。她伸手拿起地契，细细查看落款日期，又核对纸上标注的四至地界。货栈街尽头的那座院子，便是那扇铁皮门围起来的院落，占地，比她铺子的后院足足大出近一倍。

她并未立刻收下，将地契放回柜台：“孟婶，这是周老板的地契，你这般拿出来给我，他本人可知道？”

孟氏将布包重新系好，抬眼望向苏青瓷，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似在掂量眼前这个人，而后缓缓开口。

“他已经入了牢狱。账册上记下的那些罪责，足够他蹲上两年。这两年间，货栈街的院子空置，只会杂草丛生，便是往外出租，也无人敢接手。交由你使用，总好过白白荒废。待他将来出狱——”她声音稍稍放低，语调却依旧平稳，“若是他出来，你愿意归还，便由你们二人自行商议。若是不愿，我也拦不住。”

苏青瓷站在柜台前，再度拿起地契，反复翻看。纸页边角有一块指甲大小的霉斑，可落款处的私印，确是周德贵的印记。她认得这枚印章，与从前账册批注末尾的章印一模一样。

她将地契仔细叠好，收入袖中。

“孟婶，这处院子，我便用下。该付的租金，我按月给你。”

孟氏摇了摇头：“租金不必。但你使用这处院子之前，需帮我办成一件事。”

“你请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