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阳宫安静了一段日子。
真正沉下来的安静,朝会照常开,军报照常批,各国使者的车马照常在咸阳道上往来,但所有人都感觉得到——大王变了,不是变暴躁了,是变沉了,以前他是剑,出鞘必见血;现在他是鞘,把锋芒收进去了,外人看不透,也不敢近。
苏苏是从芷的只言片语里拼凑出这些的:「王近罕动怒,」「王见群臣,言寡矣,」「王阅简常至夜分,然不复往昔燥急。」
苏苏听着,没有说话,她知道,这不是消沉,是沉淀,肥下一败,韩非一死,把他心里那团火压下去了,火还在,但不烧在外面了,烧在底下。
嬴政来偏殿的次数也变了,以前他来得勤,有时候一天一趟,现在来得少了,但每次来待的时间更长,有时候整个晚上都坐在那里,批竹简,喝水,偶尔说几句话,苏苏就在对面坐着,看书,写字,陪着他。
三月的一个傍晚,嬴政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卷竹简。
苏苏正在院子里看芷种花,春天来了,芷不知从哪里弄来几株兰草,种在陶盆里,摆在廊下,苏苏蹲在旁边,看着芷把土压实,浇上水。「娘子,此兰既华,其香甚馥。」芷说,苏苏笑了笑,刚要说话,就看见嬴政站在院门口,芷赶紧起身行礼,躬身退去。
嬴政走进来,在石凳上坐下,苏苏在他对面坐下,他把竹简放在石桌上,展开,是一幅图,不是地图,是一座城池的图样,城墙、宫室、街道、市井,画得极细。
「这是什么?」苏苏问。
「新都。」嬴政道,「寡人欲于渭水之南营建新宫,咸阳宫旧矣,格局狭小,不堪大用。」
苏苏看着那幅图,她知道这座新宫,史书上叫它「信宫」,后来改叫「极庙」,再后来,就是阿房宫的前身,她看着图上那些细细的线条,想象它们变成砖石、变成屋脊、变成绵延数里的宫殿。
「你画的?」她问。
嬴政摇了摇头,「章台书吏所绘,寡人略加改定。」他指了指图上的一处,「此处,寡人增建双阙,此处,寡人改其朝向。」
苏苏看着他,他说这些的时候,声音比平时轻一些,像是在说一件让他很高兴的事。
「你喜欢建房子?」她问。
嬴政看着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寡人少时,好以泥土捏作城郭,成而复毁,毁而复作,及先王薨,寡人即秦王位,遂不复为。」
苏苏笑了,「你那时候几岁?」
「八九岁。」
「那你捏的城郭,有这个大吗?」她指了指图上的新宫。
嬴政看了她一眼,「形制稍小,」顿了顿,「意趣反胜于此。」
苏苏笑出了声,她已经很久没有在他面前这样笑过了,他也已经很久没有在她面前轻松的说话,说小时候的事,说捏泥巴的事,说「意趣反胜于此」。
「政,」她说,「你该多说说这些。」
「何谓?」
「小时候的事,你以前从来不说的。」
嬴政沉默了一会儿,「无甚可言,」他把竹简卷起来,放在石桌上,苏苏没有再问。
那天傍晚,他们在院子里坐了很久,芷端来了晚膳,两碗黍米饭,一只鸡,一碟羊肉,一条烤鱼,苏苏吃得很香,嬴政吃得很少,他吃饭的时候很安静,筷子用得极稳,一粒米都不会掉,苏苏以前没注意过这些细节,她现在注意到了,他从小就是这样被教出来的,吃饭的规矩、姿势。
「汝何视寡人?」嬴政忽然问。
苏苏回过神,「看你吃饭。」
嬴政的筷子顿了一下,「寡人进食,有何可观。」
「你吃饭一粒米都不掉,」苏苏说,「我每次吃饭都要掉一桌子。」
嬴政看了她一眼,「汝举止粗疏。」
苏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嬴政也会开玩笑。虽然这个玩笑很冷,但确实是一个玩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