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崇仁本就生性好客,见妻子这般喜爱这少年,再打量林渡。这少年身形瘦削,衣衫素简,懂分寸,举止礼仪,跟他们二人请安时,性子灵动鲜活,他不免眼底也添了几分热意。
那日在府中宴宾客,裴崇仁遇到了凌巍民,此人在书画方面很有造诣,偶然听闻凌巍民膝下有一子,年岁与裴凛相仿,当即心中一动,像将此人作为裴凛的伴读,今日一见,没想到父子俩性格如此迥异。
咕咕,林渡的肚子不合时宜地响了一声。
她这个年纪本就在长身子,白日在临仙楼未曾吃下多少东西,转眼已至傍晚,腹中空空,早就饿了。
裴崇仁笑着招呼上热菜。不多时,林渡面前的白瓷盘堆得满满当当,都是隋氏与丫鬟替她布下的菜肴。她活像只囤食的小仓鼠,只顾埋着头大口进食。
裴崇仁夹起一筷酸辣开胃的凉拌藕带,缓缓开口:“我听国子监祭酒提起过,凌公子的才学,竟与怀卿不相上下。”
怀卿是裴凛的字。
林渡连忙摆手:“哪里哪里,伯父谬赞。”
自入席到此刻,她始终不曾抬眼去看裴凛,一心只顾扒饭。
裴凛没有什么胃口,夹了几筷子,就没再吃,听到二伯的话,戏谑说道:“二伯有所不知,林公子今日被一条小蛇吓得失了分寸。所幸并无大碍,不然怕是要耽误课业了。”
隋氏闻言神色一紧,面露忧色:“怎的又遇蛇?可曾伤着你们?”
前段时间,京城还有侯府出现很多蛇,隋氏也是心神不宁,后来京师衙门特派人集中消杀,这才没了蛇的踪迹,不想今日再次出现,她眉头皱在一起。
“二伯母,无碍的,不过一条小蛇罢了,倒是把林公子吓着了。”
林渡从饭碗间抬起小脑袋,嘴角还沾着几粒莹白米饭,抬眼看向裴凛。
他已然换过衣衫,同样是月白锦袍,只是衣上暗纹与先前不同,依旧清冷寒绝。
林渡笑眼弯弯,开口道:“侯爷和夫人有所不知,今日那蛇出现在荒郊野岭,唯恐小侯爷抛下我,索性装晕。”说到这儿,林渡冲着裴凛抱拳道歉,“还望小侯爷莫要怪罪。”
裴凛眸光落在林渡小脸,看着她嬉皮笑脸的,没想到上了她的当,回想起来,送走太子后,他回马车上时,她躺着的姿势确实变了。
隋氏听得哈哈大笑:“你这孩子,整个京城,敢与我们怀卿说笑的,恐怕你是第一人。”
林渡俏皮地朝裴凛吐了吐舌尖。她当时真真切切受了惊吓,差点被吓傻,但是转瞬间,她脑袋异常清醒,明白竹叶青只是她的心魔,在这世间,没什么鬼神之说,小侯爷更不能是什么蛇妖。
就如她所说的,她之所以装晕,是怕被裴凛丢下车。本来想等到京城后,就假模假样苏醒,谁料裴凛的马车太过安稳舒适,躺着躺着,竟沉沉睡了过去。
一顿饭罢,隋氏特命人备食盒,装了好些点心菜肴,让林渡带回家。裴崇仁笑着嘱咐:“那日在家宴上,只与令尊草草聊了几句,希望日后还有机会一同品茗赏画。”
林渡闻言一怔,连忙拱手解释:“在下家父从未来过侯府,想来是侯爷您近来府中事务冗杂,怕是记错了。”
裴崇仁轻“咦”了一声,面露诧异:“凌公子令尊不是户部湖广司主事凌巍民?”
林渡摇摇脑袋:“家父林晗,现如今在滇南监察河道修缮。”
裴崇仁细瞧林渡的眉眼,灯火映着少年清俊的面庞,眉如远山含黛,利落舒展,不束不蹙,还自带少年的洒脱恣意。一双杏眼澄澈透亮,眼尾微微上挑,藏着几分灵动。
这般看来,眼前少年确实与那日相见的凌巍民并无半分父子之相。他不禁问道:“凌公子名讳难道不是凌禄?”
林渡心中有些隐隐不安,脑袋诚实像拨浪鼓般摇着。
月色洒在白袍上,泛着冷光,裴凛静静立在一侧,早已洞悉一切,出声问道:“二伯,可是那日托赵大传的话?”
裴崇仁年岁渐长,记性早已不如从前,听闻此话,眼珠缓缓转动,慢慢回溯着那日宴客后的零碎细节。
一旁的隋氏闻言,骤然轻呼一声:“哎呀,这事怪我!”
众人闻声看向她。隋氏方才娓娓道来:“那日府中宴罢,我们夫妇二人走得匆忙,徐管家在前头忙着收拾行囊,无暇分身。我恰巧撞见赵大在洒扫,一时图省事,嘱托了他传话,未曾想竟出了这般差错。”
原来,那晚隋氏听闻丈夫打算为裴凛择一名伴读,心中十分赞成。裴凛自小天资颖悟,却年少老成,没有少年特有的鲜活感。于是她特意问清户部主事凌巍民之子名唤凌禄,亲口交代给赵大,请凌禄公子做伴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