淅淅沥沥的雨声渐渐疏淡,檐角垂落的雨线由密转稀,终至零星几点,随风消散。
漫天烟雨慢慢褪去,云层向远空游走,被遮蔽多半日的天光重新洒落,将整座城照得清亮通透。
窗外春江经雨涤荡,碧波愈发澄净,两岸垂柳翠色欲滴,枝桠上悬着的水珠随风轻晃,坠落水面,漾开一圈圈细碎涟漪。
空气里满是雨后独有的湿润清气,混着草木新芽与淡淡茶香,沁入肺腑,让人周身舒展。
茶肆之内,闲谈仍在继续。
一番由风月入世事的深谈过后,二人心中那份惺惺相惜愈发浓厚,座间气氛松弛恬淡,虽相对无言片刻,却毫无局促尴尬,反倒多了几分久识旧友般的安然。
苏执酒抬手提起银壶,为苏向晚续上半盏新茶,沸水入杯,腾起袅袅白雾,清冽茶香再度漫开。
他动作从容雅致,举手投足间自有一番经年养成的沉稳气度,绝非寻常市井子弟可比。
“雨快要停了。”他抬眼望向窗外明朗起来的天色,语声依旧温和平缓,“江南春雨便是如此,来得缠绵,去得也悄然。一场雨,半日闲谈,倒也算意外之喜。”
苏向晚端起茶盏,浅啜一口温热茶汤,清苦回甘在舌尖缓缓化开。
她顺着他的目光望向长堤,雨后的景致洗尽尘俗,远山含翠,近水含烟,美得宛如画卷。
“天公作美,留得半日清谈。”她轻声应道,“往日独居小院,日日与诗书流水为伴,清净是清净,终究少了几分言语相和的意趣。今日得公子相伴论道,方知知己闲谈,亦是人间一桩乐事。”
这话出自真心。隐居江南,她刻意隔绝外界往来,终日独处,早已习惯了寡言静处。
可今日与苏执酒相对而坐,从风花雪月聊到世事浮沉,言语相投,心意相通,才发觉有人懂你所言、知你所想,是何等难得。
“姑娘此言,亦是我心中所想。”苏执酒放下银壶,指尖轻搭在桌沿,姿态闲适,“我避居此地,本是想寻一处无人叨扰的清静之地,独对山河风月。原以为往后岁月,大抵便是孤身闲游,不问旁人。直至上元灯市相逢,又经这半日烟雨长谈,才明白山河再好,风月再佳,无人共赏共论,终究少了几分滋味。”
他说出心底所想,坦诚却不逾矩。自年少起,家族使命、家国重担便层层压身,他习惯了步步谨慎、处处设防,连与人相交都要先辨身份、虑利害。唯有在此处,面对眼前这位同姓知己,他可以卸下所有防备,随心而言,随性而谈。
苏向晚闻言,唇角扬起一抹浅淡笑意。这笑意清浅温婉,不掺半分儿女情态,纯粹是遇得知音的欣然。
“世人总道独处是清欢,却不知知己相伴,是另一种安稳。”她话锋微转,重又落回眼前景致,“你看这雨后长堤,柳色青青,水波粼粼,较之昨日晴日,反倒多了几分温润诗意。可见景致无好坏,赏景之人心境不同,所见便也不同。”
“说得极是。”苏执酒颔首赞同,“心若浮躁,满目繁花也觉喧闹;心若沉静,一帘烟雨亦能品出万千意趣。人世浮沉本就无常,外物从不能左右心境,能守住本心,便处处皆是安身之所。”
雨势彻底停歇,阳光穿透云层,遍洒长街长堤。
路上渐渐有游人往来,笑语声隔着流水遥遥传来,打破了茶肆半日的静谧。
“雨完全停了。”苏向晚抬眸望向窗外,“日头渐高,时辰不早,也该起身归去了。”
言语间,她虽依循常理提出告辞,心底却悄悄漫开一缕不舍。
半日闲谈,意犹未尽,这般言语相契、心境相通的知己,人海之中难再寻觅。
一想到此番别离,不知何日方能再遇,心头便萦绕起一丝淡淡的怅然。
苏执酒亦有同感。
他望向门外晴好天光,眉宇间掠过一丝流连。
这半日时光,是他避居江南以来,最为轻松自在的一段时日。
不必思虑权谋,不必紧绷心神,只是单纯与知己闲话风月、畅谈本心。此刻听闻要分别,心中亦是不愿就此散去。
可他素来守礼自持,深谙分寸,绝不会因一己心绪便强留对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