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凉,河面水汽寒意慢慢上浮。
苏向晚拢了拢衣袖,晚风掠过鬓边碎发。苏执酒目光瞥见,转身掀开船舱内侧一方矮箱,取出一方素色砚台,几支狼毫,还有一叠质地温润的素色锦笺。
江南水乡文人常以笔墨寄情,他常年泛舟江上,随身常备纸笔,闲来便临水作画、题字。
“长夜无事,笔墨随身,闲来写两笔消遣。”苏执酒简单解释一句,俯身铺开锦笺,研墨濡笔。
苏向晚静静看着他动作,目光落在那一叠素色锦笺之上。素纸素雅,没有繁复纹样,墨色落于纸面,干净坦荡,像极了眼前之人沉静内敛的性子。
“公子喜好书画?”
“略通一二,谈不上精通。”苏执酒执起毛笔,腕间起落从容,笔尖缓缓落于锦笺之上。他没有落笔山水,没有书写诗词,只是随手写下一行短句,笔墨疏朗洒脱,风骨自成。
“秦淮一江烟水,浮生万里相逢。”
墨迹缓缓晕开,清隽字迹落在素纸之上。落笔时,他下意识落下落款:苏执酒。
苏向晚静静凝望纸上字句,心底泛起绵长触动。一江烟水,万里相逢,恰好道尽二人此番际遇。茫茫千里江南,本是陌路,却屡屡相逢,同舟夜游,山水相知,世间际遇大抵如此。
“字句清雅,意境悠远。”她轻声赞叹。
苏执酒抬眸看向她,将写好的锦笺轻轻推到小舟中央,隔水递向她:“今夜江上相逢,山水灯河,算是一场难得际遇。这一纸笔墨,赠予姑娘,留作江南夜游纪念。”
苏向晚微微讶异,没有立刻伸手接过。江南风俗之中,男子赠予女子亲笔锦笺,绝非寻常俗物,暗含心意,分寸微妙。
她望着那张素色纸张,眼底掠过一丝犹豫。
苏执酒瞧出她的顾虑,淡淡开口,坦荡磊落:“姑娘不必多想,不过寻常笔墨留念,并无旁的意味。江南烟火漂泊,山水聚散无常,往后若天南地北,各自远去,见此纸便知,曾有一夜同舟共赏秦淮灯海。”
他刻意冲淡其中情意,将这份赠予归于山水相逢的纪念,替她卸下礼教层面的顾虑。
苏向晚心绪稍稍安定,伸手轻轻接过锦笺。指尖触到微凉宣纸,墨香淡淡萦绕鼻尖。纸上字迹清逸,一江烟水的辽阔意境,落笔沉稳克制,藏着难以言说的山河心事。
她小心翼翼将锦笺收进随身布囊之中,妥帖收好。这一叶素笺,是今夜灯河泛舟独有的信物,是茫茫江南一场知音相逢的凭证。
“多谢公子相赠,我会妥善珍藏。”
夜色已经深透,河面上零星灯火陆续熄灭,游船纷纷泊岸,喧嚣彻底消散。泛舟赏景已然尽兴,继续久留江上,天色寒凉,多有不便。
苏执酒重新拿起船桨,缓缓调转船头,向着岸边渡口驶去。乌篷小舟缓缓划破流水,两岸光影缓缓向后退去。
舟行平稳,两人再未多说繁杂话语,只是安静欣赏沿途仅剩的零星灯火。江面晚风徐徐,水色朦胧,夜色温柔绵长,可彼此心底都清楚,今夜这场江南灯夜泛舟,已经在两人命运轨迹之上,刻下难以磨灭的印记。
小舟靠岸,渡口石阶湿润微凉。苏执酒率先登岸,伸手扶住船舷,方便苏向晚缓步踏上石阶。依旧恪守距离,指尖未曾相触,礼数周全。
上岸之后,秦淮河岸游人寥落,街巷灯火零落,夜色清寂。
两人立在渡口青石岸边,遥遥相望。
苏执酒垂眸看向她,语声清淡温和:“夜色已深,路途僻静,姑娘归家务必多加小心。”
“公子亦是,河面风大,夜里泛舟多有寒凉。”苏向晚微微颔首,轻声回应。
短暂道别,没有约定下次相见时日,没有许下长久诺言,一切遵循江南山水随缘的分寸。
两人各自转身,走向不同街巷。
苏向晚沿着青石小径缓步返程,一路夜风轻拂,她伸手轻轻抚过怀中布囊,指尖能触到那张素色锦笺。
一路行走,心底反复回荡方才江上闲谈的字句,回荡河面漫天灯火,回荡苏执酒清隽沉稳的眉眼。
她清楚,江南山水相遇本是一场意外,可如今这一份知音相惜,已经悄悄扎根心底。她不能放任情意肆意生长,前路未知,身世隐秘,自身背负诸多枷锁,绝不能再踏入一段无法掌控的情缘。
而另一边,苏执酒缓步返回停泊小舟之处,立在水岸,久久望着苏向晚消失的街巷方向。
他抬手望向河面残存灯影,心底翻涌万千思绪。
将门世子的身份,京中皇室赐下的婚约,萧香云一生安稳的良缘,如同沉重枷锁牢牢困住他。他逃离北地,隐匿江南,本想避开朝堂纷争,避开皇权安排的人生,可如今遇见苏向晚,心底生出难以压制的悸动。
他无数次提醒自己,不可动心,不可拖累旁人,不可打乱原本避世的计划。可秦淮河上一夜同舟,一江灯海,一纸锦笺,早已悄然撬动心底长久冰封的山河。
他始终刻意回避谈及京中旧事,回避将门勋贵,回避皇家婚约。江南这段时日,他闭口不提京华所有牵绊,不愿将世俗恩怨裹挟到苏向晚身上。
可命运早已埋下伏笔。
千里江南,烟雨茫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