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京畿大将军主营内,宋祁接旨之时,神色沉寂无波,眼底不起半分波澜。
内侍躬身传完圣谕,小心翼翼观察这位权倾朝野的镇国大将军,生怕这位手握重兵、功高盖世的少年将帅心生不满。
毕竟,他是新朝定鼎第一功臣,平叛乱、安社稷、稳北疆,于南朝有再造之功。
先帝赐婚、新帝默许的婚约,骤然被无故推后,换谁都会心生芥蒂。
可宋祁只是垂眸接旨,声线冷淡无绪:“臣,领旨。”
无怒、无怨、无争、无辩。
仿佛这场推迟数年、无限搁置的皇室婚约,于他而言,本就无足轻重,本就无关痛痒。
旁人只当他沉稳大度、公心为先、不恋私情。
唯有他自己知晓,自秦淮那场空舟别离、那场根深蒂固的误会成型之后,他心底所有风月情爱,早已尽数冰封枯死。
他本就不愿迎娶萧香云,本就抗拒这场捆绑兵权与宗室的政治联姻。
婚约推后,于旁人是憾事,于他,却是解脱。
只是这份解脱里,藏着无尽荒芜的空洞。
数月来,他驻守京畿,稳兵权、整军务、镇朝野,将所有时间尽数埋于军政大事,刻意清空心底所有杂念,强行尘封江南所有过往。
他死死守着自己的执念:是秦淮那个眉眼温柔的女子,先一步离场,先一步负约,先一步舍弃相知相守。
他告诉自己,江南风月是幻梦,萍水相逢是虚妄,乱世将帅不该有情爱牵绊,家国山河才是唯一归途。
他早已做好认命之心,打算此生恪守君臣本分,迎娶公主,稳固朝局,终老朝堂,此生再不碰私情,再不念江南。
如今婚约延后,恰好给了他一个彻底斩断念想、彻底麻木余生的契机。
从此无心风月,只守江山社稷。
只是偶尔夜深人静,铁甲微凉,他依旧会想起秦淮河的晚风,想起灯舟摇曳,想起那人温柔安静的眉眼,想起那句温柔的相逢。
短短半载江南,抵不过余生岁岁难忘。
他压下所有悸动,封死所有念想,静待大典落幕,静待余生既定。
他从未想过,这场万众瞩目的封后大典,会成为他毕生最大的崩塌,会让他冰封半年的旧梦,瞬间碎得血肉模糊。
开熙元年,仲秋廿三。
南朝封后大典,如期举行。
天刚破晓,钟鸣九遍。
皇城千官列队,宗室齐聚,勋贵俯首,万国来朝使节立于两侧,礼乐恢弘,仪仗滔天。
文武百官依品级立于丹陛之下,文官儒雅,武将肃杀,层层林立,庄严肃穆。
宋祁一身紫金镶玉朝服,腰悬御赐长剑,立于武将百官之首,身姿挺拔如松,脊背笔直冷硬,眉眼覆着常年风沙沉淀的霜寒淡漠。
他是大典最尊贵的臣子,是新朝第一功臣,是朝堂武将脊梁。
立于万人之前,冷眼俯瞰这场盛世婚典,心境古井无波。
他听闻新后苏氏,名门嫡女,端庄端慧,风骨倾城,是帝王破格偏爱、举国盛娶的佳人。
他与苏家无交集,与这位新晋中宫皇后,素未谋面。
在他认知里,京华世家贵女千千万,个个端庄礼教、深谙权谋,与江南那个随性温柔、通透干净、厌弃纷争的漂泊女子,从来都是截然不同的两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