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周,项目快收尾了,我却鬼使神差地没有提改签回程的事。我每天照常给她打电话,照常忍受那该死的信号,照常假装自己什么都没看见。
她也照常接,照常软着声音喊我老公。
只是越来越心不在焉:说着说着眼神就飘到画面外,手会无意识地抚摩自己锁骨,那里渐渐有了一片淡红的淤——她说是搓澡搓红的,可那片淤的形状,分明是一个人的嘴,在同一个地方反复吸出来的。
我开始留意那些细节,留意得像在查一桩案子。
案子的第一个疑点,是她那边卡的时间。
我们每晚十点通话,前十来分钟一切正常:画质勉强能看,她的脸清清楚楚地怼在镜头前,一边拿毛巾揉头发一边跟我抱怨楼下又有人半夜倒垃圾。
可到了十点十几分,画面准开始碎。
一次是巧合,两次是晦气,连着五个晚上都在同一个时间点开始碎,那就不是信号的事了。
更要紧的是,每次碎之前,她都会说一句几乎一模一样的话:
老公,我去热个牛奶啊,你等我一下。
然后雪花就炸上来。而她起身往厨房走的那半个背影,总是被切成一格一格的色块,压在雪花涨满屏幕的最后一秒里。
我起初真的没多想。北边那个小城的快捷酒店,我自己连隔壁有人用微波炉都要断一次线,凭什么要求她那边风平浪静。
直到有一晚我实在睡不着,把通话回放拖着,一帧一帧地看。
我发现了三件事。
第一,她每次说要热牛奶之前,都会先把手机从茶几上拿起来,往沙发深处挪一挪,让画面只剩她一个人坐的那一小块地方,背后的客厅和玄关全被挤出镜头外。
这个动作快得像无意识的,可每晚都有,一次不落。
第二,画面碎成一锅粥的那一刻,她那边传过来的声音,从来都是清楚的。
第三,也是我最不愿意承认的一条——她热了一个月的牛奶,从来没有冒过一点热气。
我坐在酒店房间的床沿上,把那段回放听了七八遍。
听到第七遍的时候,我忽然想起一件旧事:厨房那台老式微波炉一开,2。4G的无线信号就整个瘫掉,微信消息得等微波炉停转才发得出去。
当时她还笑,说这破微波炉是咱们家的信号屏蔽器,一开就等于把全世界的门都插上了。
我记得,那台微波炉的样子,白壳子,玻璃门上有一块被蒸汽熏黄的塑料窗。
我盯着屏幕上她那片模糊的轮廓,忽然明白过来:她不是运气背。那个开关,是她自己按的。
她走过去,抬手,按下那个圆钮。
微波炉嗡嗡地转起来,客厅里的无线信号当场噎住,视频画面碎成一层又一层的雪花。
而她就站在厨房里,端着一杯早就凉透了的牛奶,低头看着屏幕上丈夫那张被切碎的脸——
她以为她关上了全世界的门。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她到底想干什么。
我只知道,从那一刻起,屏幕上的那片噪点在我眼里变了味。
它不再是天气,不是线路,不是命。
它是一块布。
是她亲手拉起来、挡在我们两个人中间的一块布。
而我这个当丈夫的,隔着一千多公里,居然能从这块布的缝里,把她看得比什么时候都清楚。
接下来的两天,我一句话都没提。我只是在听。
我从来没有那么仔细地听过一次电话。
我把酒店房门关严,把听筒贴在耳朵上,音量推到最大,连她那边电流过载时呲啦一声的杂响都不放过。
听着听着,我摸出了第二件更冷的事——
那层布,遮得住画面,遮不住声音。
她大概是这么想的:网一卡,就什么都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