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陛下缓缓移入飨礼大殿,殿内笙歌丝乐稍作停顿,四下骤然一寂。
众人落座后,陛下视线缓缓越过诸位皇子公主,几番游移,最终落在了谭霜亦身上:“谭姑娘,二公主当前情势如何?”
霜亦起身,恭敬回:“启禀陛下,祝由之后,公主殿下现下心绪已平稳。”
“万幸你今日前来。你坐!”
不多时,陛下又问:“她今日……是否还曾胡言乱语?”
霜亦又起身:“除了陛下您提起的那些虚妄词句,其余的,并未过多吐露。”
陛下叹息一声:“朕知道了,座吧。”
霜亦犹豫着归回座榻。
良久,陛下似乎才又从沉沉的思虑中回过神来,再问:“她这般情形,朕有意你长久贴身照料,不知谭姑娘你是否得便?”
霜亦起身不迭:“启禀陛下,民女的医馆离皇宫仅半个时辰的步程,若是二公主发作,陛下遣人通报,民女必会即刻赶来。此外,若陛下仍不放心,民女还可命手下女医日日前来宫中查验。”
“这倒也可。”
陛下说着,眼神飘忽不定,神色略有迟滞:“坐下吧。”
这回,霜亦却不愿再匆忙坐下,嘴上应着,身子却只直直端立不动,眼底一片懵然。
见她反复站起又坐下,泓王不禁哑然失笑:“母皇,您若是为了问询珺琴公主,这才邀请谭姑娘前来家宴,那下回,她可不愿再来了……”
陛下这才豁然回神,再看向霜亦:“谭姑娘,不必拘礼,坐!”
“……是。”霜亦茫然应声。
见母皇竟这般一反常态,全然失了平日里的冷肃自持,再看向霜亦一副浑然无措的怔忡模样,琮王垂首,蹙眉后浅浅一笑。
记忆里,除了二皇姐,母皇似乎从未当众对谁流露出这般毫不加以掩饰的关切。可除此之外,他也看得出来,今日,母皇还有些异样。
记忆里,他也从未见过母皇这般,心神不宁。
这一点,樾琴长公主也早有发现。
见母皇心事重重,起初,她有些疑惑。念及国事繁重,外加二妹病体有恙,倒也情有可原。可细细想来,想到方才入殿前两人的对话,樾琴心中却又隐隐生起一丝莫名的不安。
这时,像是忽然间想起了什么,泓王煞有介事地忽地转身,直直看向霜亦,眼底深处藏着几分让人捉摸不透的深意。
见状,想到上回他的轮番质疑,霜亦顿感不妙,一时间如临大敌。
不等霜亦心中做好万全准备,泓王再次开口:“此外,母皇,您想让谭姑娘长久住下,但若谭姑娘……若是她早已成婚,有了家室子女,与郎君两情缱绻,又岂能撇下亲眷,日夜守在珺琴身边……”
此言一出,霜亦一瞬抬眸,微睁双眼,坐下瞬间沉寂。
将来的天子……
将来的陛下……
她不断提醒自己,想以一道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迅速碾碎此时的不安。虽说她早已看淡,可在这天家之地被公然提及,她还是不由得生出一丝窘迫。
当年陆谭两家的婚变一事传开之后,即便是久居深宫之人也有所耳闻,更不用提时常出入宫外王府的诸位皇子宗亲。更有甚者,她还曾亲眼见过三皇子曾在一宾楼与数位世家公子相谈甚欢,所谈之事正是谭陆两家早已沦为笑柄的亲事。
若是第一回入宫,泓王尚且不知道她的身份,论及此事也于情于理,可如今,他断然不会平白无故地提起她那桩失意的婚约。
对上泓王那耐人寻味的眼神,霜亦不由垂下头来——谁让他是将来的陛下呢?
可此刻,琮王眉眼却悄然一动,眸中似有惊异。
而在他的身后,则有另外一双眼睛正神色凝重地望向霜亦。
片刻的沉寂后,慕琴三公主看向泓王,漫然一笑:“你倒是贴心。”
“贴心不贴心的倒是其次。”泓王的脸上同样挂起一道漫不经心的笑意,“只是,要我与一位举世大善人整日同住宫中,我难免会有压力。”
霜亦再重重蹙起眉头。
“谭姑娘成亲了吗?”说着,陛下再重重强调一遍,“你坐下说。”
霜亦本能想要站起,反应不迭后又归回坐榻:“启禀陛下,民女尚未婚嫁。”
“可有婚约在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