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艺大楼的白天总是比夜里吵五十分贝,顶楼加盖的铁皮屋顶被午后三点的太阳晒到发烫,林语晴把冷气开到最强,还是觉得那股热气从天花板直接渗进皮肤里,像许承翰那句【你最好想清楚】的讯息一样黏在背上甩不掉。
红灯暗房的门关着,里头那盏红色安全灯没有亮。
昨晚那碗麻油鸡汤的保温壶还放在冲洗槽旁边,已经空了,壶口残留一点油光。
林语晴坐在地板上,膝盖抵着冲洗槽的不锈钢边缘,指尖无意识地抠着那块被眼泪晕开的淡蓝色颜料。
手机萤幕亮起来,她以为又是许承翰,结果跳出来的是陈劲宇。
【住户林小姐早安,夜班保全下班前例行回报:顶加屋顶防水层有裂,管委会说下周会勘。附注,本日早餐为美而美鲔鱼蛋饼加温红茶,已放置一楼柜台,请于十点前领取,逾时不候,蛋饼会变成蛋饼干。——陈】
后面还附了一张照片,是他站在便利商店门口,手里拎着塑胶袋,制服还没换,短发被安全帽压出一点痕迹,笑得很淡。
那种一本正经报告公事却硬要塞冷笑话的语气,让林语晴本来紧绷的嘴角松了一点,可是松开之后,心口却像被什么轻轻揪住。
她回了一个贴图,是只猫比赞,然后把手机反盖在地板上,不敢再看。
更让她慌的是管委会。
那是每季一次的住户大会,在一楼咖啡馆后面的小会议室举行,江暮曦通常会端着手冲咖啡坐在角落当背景音乐,林语晴这种顶加住户一向是签个名就想溜的人。
那天她因为漏水问题被点名,许承翰坐在长桌另一头,穿着烫得笔直的衬衫,笑咪咪地说顶加本来就是违建加盖,漏水是房客自己要处理的,顺便暗示林语晴最近交稿不稳,是不是该考虑把空间让出来给更有效率的团队当摄影棚。
林语晴被那个笑容弄得耳鸣又开始嗡嗡叫,指尖掐进掌心,正想随便说句好就带过时,坐在后排穿着物业制服的陈劲宇举手了。
他站起来的时候,整个人像一根定在那里的柱子,声音不大,却把咖啡馆冷气的嗡鸣都压下去。
【报告主委,顶加漏水是屋顶防水层老化,属于公共区域维护范围,我夜巡时有拍照纪录,时间是凌晨一点十七分跟三点零四分,照片都有时间浮水印。住户林小姐有按时缴管理费,依规约管委会应排程修缮。至于空间使用,租赁合约到明年三月,在此之前任何转租或收回的讨论都不符合程序。】他说完还补了一句,【另外,附带一提,顶楼的红灯不是违规霓虹灯,是暗房安全灯,依消防规定不在违规之列,请各位住户不要误报。】那个冷面笑匠的尾巴又露出来,几个住户忍不住笑了,许承翰的笑容僵在金框眼镜后面,眼神像被踩到尾巴的猫。
散会后,江暮曦把一杯冰美式推给林语晴,慢条斯理地说:【你家保全今天很帅喔,帅到我差点想把他挖来顾书店。】林语晴捧着那杯冰到指尖发痛的咖啡,却觉得背后更凉。
她看着陈劲宇在门口帮退休夫妇搬椅子,制服背后被汗水晕出一小块深色,忽然意识到,这个人已经从【十一点五十分才会出现的夜间特殊服务】变成了【白天也会出现的人】。
而她从小到大最害怕的,就是白天也开始依赖一个人,因为白天太亮,什么都藏不住,失去的时候会更痛。
当晚十点五十分,林语晴主动传讯给陈劲宇。
【保全先生,今晚红灯暂停营业。我们回到公约第一条,仅限暗房,不问私生活,不留到天亮。最近白天的事情太多了,我觉得我们有点超过界线了,我想冷静一下。】
讯息发出去后,对方显示已读,很久没有动静。
十一点,十一点十分,十一点三十分,那个每晚准点经过顶楼走廊的脚步声没有出现。
感应灯没有亮,对讲机的杂音也没有从门缝漏进来。
林语晴把暗房的门打开一条缝,走廊空荡荡的,只有中央空调节电模式下微弱的换气声。
她把门关上,红灯也没有开,整个人坐在那张铺着软垫的木头长椅上,抱着膝盖,听着自己的心跳越跳越重。
十一点四十八分,手机震了一下。
【收到,住户申请暂停夜间特殊服务,保全尊重住户意愿。即日起夜巡路线调整,不再绕行顶楼,避免造成住户困扰。如有需要,请再按铃。——陈】
文字干净得像制式公文,连个表情符号都没有。
林语晴盯着那行字,眼眶忽然很酸,她把手机丢到角落,用毛毯把自己整个人裹起来,却怎么也睡不着。
没有脚步声的夜里,松艺大楼安静得像一座真的孤岛,连冲洗槽里的水滴声都被放大成鼓点。
她的睡眠债像是被按下了加速键,耳鸣从细细的嗡鸣变成尖锐的嘶嘶声,脑袋里的焦虑没有被撞散,反而堆得更高。
她翻来覆去,指尖去摸那个已经冷掉的保温壶,去摸墙上挂着的底片夹,去摸自己发烫的脸颊,最后摸到的是自己腿心那处因为想念而微微发酸的空虚。
她终于还是把红灯打开了。
啪的一声,暖红色的光把暗房染成结界,药水味淡淡地散开。
她脱掉宽松衬衫,只穿着细肩带背心跟棉质内裤,坐在红光里,看着镜子里那个眼下黑眼圈更深、嘴唇却因为干燥而泛白的自己。
她想起陈劲宇的手掌,想起他低声说【再深一点】时那个沙哑的语气,想起他把滚烫的白浊全部灌进她深处时,她的蜜穴是怎么紧紧绞住他不放的。
那种高效率的充电仪式,原来不只是身体被填满,是连带着被抱着、被听见、被挡在前面的那种安全感一起被填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