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离的目光始终未在厉澜脸上多停留,就和往常一样,为了避嫌,但同样是避嫌,意义却大不相同了。
先前避嫌是不想占便宜,现在是怕厉澜瞧出异样,发现自己脸毁了,怕他重伤之下承受不住,可“毁容”二字已经被李研和喊出来了,不能当作什么都没听到。
他走到床头看着厉澜的脸道:“别听李研和瞎说,他这人说话夸张,卢大夫可是说了,你脸上的伤过几天就好了。”
厉澜是大夫,早知道自己脸毁了,并不怎么在意,可听陈离话里的意思,分明在乎,心里也不禁开始在乎。
陈离见厉澜眼神中的柔情变成了悲伤,反应过来:“那你想错了,厉澜,不管你的脸变成什么样都是你,只要是你就行,我们是一起的,以后,你,你要听我话吗?”
他不及细想以后怎样、也从未想过要厉澜听自己的话,他这样问,只是想再说点什么告诉厉澜“我们是一起的”。
厉澜立刻就想眨眼答应,转念又想,要是自己伤好后陈离说“我们还是做朋友”或更久以后说“我们分开”,便不能听,可这层意思太复杂,没办法用眼神表达,想了一会,转了转眼珠。
陈离看他拒绝,猜到他在想什么,苍白一笑:“不会的,以后我们听彼此的话,现在,你要听我的,先清洗伤口。”见厉澜答应,抽出手站起,顿了顿,俯身问:“先把衣服脱了,好吗?”厉澜轻轻点头。
陈离伸手去解他上衣,剥开一点,停下感受他身体是否在抖,刚才听卢大夫说过,知道他害怕脱衣,想到原因,心如刀割,但厉澜自从陈离进屋后就不抖了,现在也依然平静,只觉得陈离手冷。
见厉澜没什么反应,陈离松了口气,取过剪刀,小心将他裤子剪去。厉澜后面被割开,出了很多血,过了一夜,血痂塞住股缝,此外都是淤青,裤子没被血粘住,容易除下,但前胸后背多处擦伤,衣物已和伤口粘连。
陈离将伤口旁的衣服剪去,沾湿棉布敷在伤上,软化伤口,再一点一点揭去布片。厉澜一声不吭,双手死死抓着床单。
陈离知道他痛,不忍看,手上动作却没慢下,很快将他全身衣物除尽。厉澜赤裸地趴在陈离面前,只觉得痛,那些好不容易才缓和的疼痛又尖锐起来。
陈离像对待刚出生的婴儿般,小心地给他洗净血污,擦拭伤口,动作轻柔之极。
厉澜的腰伤得很重,腰间大片淤青,一碰就痛。陈离淌了些水在上面,用棉布一点点吸干,最后只剩股缝的伤,掰开才能清洗,痛疼可想而知。
他不敢再动,拧干棉布走过去替厉澜擦脸,厉澜眼睛冷敷过,睁大了点,绿眸泛红,水润润看着陈离,想告诉他刚才已经擦过脸了,可惜不能说话。
陈离没注意厉澜的眼神,心里不住想着背后的伤,那里极易感染,厉澜又抗药,一旦感染不出几天就会送命。
长痛不如短痛。
“厉澜,等下会很痛,你……”厉澜眨了两下眼睛,表示自己能忍。陈离勉强笑笑,附耳轻言:“很快就好。”捏捏他耳朵,走到床尾,用手微微撑开,淋入温水冲洗。
厉澜强忍着,但身体的反应骗不了人,一触水立刻绷直了。陈离心中发颤,手也在抖,还是硬着心肠,淋了几遍水,冲走了表面血痂,露出伤口。
不止一刀,厉澜被割了不止一刀!
他的心轰然坍塌,脑中不住浮现厉澜无助挣扎的样子,视线一下模糊了:“厉澜,厉澜,厉澜……”声音由高转低,哽咽难续。
厉澜痛得神智不清,好像听见到陈离在喊自己,伸出手去抓,什么也没抓住,不断呜呜哀叫。
陈离抹去眼泪,抓住厉澜的手:“别怕,别怕,我在,我在这,我在这……厉澜……”要是在就好了,想到这,又涌出眼泪。
厉澜慢慢感受到了陈离,渐渐安静下来。陈离强自镇定,用镊子夹了小块棉布伸进去,试着给他除去余下血块。
“啊——”像把尖刀突然插入,厉澜大叫一声,身体猛烈抽搐起来。“厉澜!”陈离马上停下,抵住他的额:“没事,没事,没事的……”手轻轻抚摸他脑袋。
过了一会,厉澜喉间挤出“母后母后”的碎音,嘶哑含混,听起来像在喊“母亲”。陈离知道他想娘了,茫然无措,只是轻拍他的背。
厉澜断断续续喊着,似痛苦,似幸福,渐渐,渐渐,陈离不由自主哼起笛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