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惟清游得很慢,就这么沉浸在水中,是他最熟悉的、缓解压力的方式。
水下的世界安静,所有声音都蒙上了厚厚的一层布,模糊而低沉,让人听不清楚又不太在意。
直到他的脚被抓住,吓得路惟清猛地一踹,感觉到自己踢了人,这才着急忙慌地站起来,摘下泳镜一看居然是纪含章,路惟清的火气亦或是委屈一下就达到了顶点。
“你是不是有病啊!知不知道多危险啊!我抓你一下脚试试呢!”
纪含章松开手,下意识摸了摸自己被踹到的胸膛:“我就是想叫住你。”
“叫住我不会出声啊,哑巴啊!”说到这,路惟清忽然想到刚才在水里时好像是听到了自己的名字,只是太不真切,便没当回事,迟疑地开口:“你刚才是不是喊过我名字了。”
纪含章点点头,路惟清看着他的动作,觉得纪含章老实到自己像是在欺负他,可话都说出口了,怎么能给自己难堪:“就算我没理你,你也不能抓我脚啊,游泳的时候多吓人啊!”
纪含章听了路惟清的话,低头看了看胸膛上被踹出的红印子:“那我们扯平了吧,我吓到了你,你还了我一脚。”
说完还看了路惟清一眼,路惟清莫名其妙地竟然从那一眼中看出了委屈隐忍的味道,自己一定是中邪了吧,对面可是个AI啊!
“你……你刚才是不是在……委屈啊?”路惟清一下子忘了方才还在和眼前这人吵架,想着确认自己的猜想。
纪含章第一次被路惟清给问住了,委屈吗?委屈是个什么情绪?
“什么算委屈?”
路惟清也被纪含章给问住了,这人怎么连什么是委屈都不知道,这自己要怎么教啊:“就是,就是你有没有难过又有一点气愤再夹杂一点点不被理解的难受?”
路惟清绞尽脑汁描述着委屈是什么感觉,可纪含章好像很难理解这么复杂的情绪,干脆利落地回复:“没有,我刚才的感觉很简单,就是扯平了。”
这回答让路惟清直接脱力了,就想往水里沉,虚弱地说道:“算了算了,我就不该对人机抱有什么希望……你说扯平就扯平吧……”
纪含章一把捞住了路惟清:“我们说清楚。”
路惟清没想到这人居然又直接动手,偏偏力气还比自己大得多,愣是挣脱不开:“不是,你先放开我,我们好好说话,不要动手动脚。”
纪含章坚持不放开:“不放,我们先说清楚,不然你又跑了。”
“唉——”路惟清长叹一声,也只能选择妥协:“行吧,你有理,那我们去泳池边,别在这挡着别人。”
两个人连体婴一般一步一步挪到了角落,期间不乏旁边人的围观,路惟清都无心在意,心里不断感慨,你说这人是从哪学的,怎么感觉手段突飞猛进,而且两个大男人光着身子在这拉拉扯扯的,真是丢人啊。
纪含章反而感觉良好,像个得胜的将军,拉着自己的战利品荣归故里,昂首挺胸的,那结实的胸肌和身段引得人们啧啧称赞。
等到了泳池角落,路惟清像个懒散大爷,两只手臂展开靠在泳池墙壁上,懒洋洋地说:“说吧,你想说什么。”
“你为什么说有没有人会爱他,这个他是不是你自己。”纪含章开口就是犀利发言,问得路惟清直接傻了眼。
这人怎么这么敏锐了?问得他心里直发慌,他这要怎么解释啊?
路惟清支支吾吾地开了口:“你……你问这个干什么啊?”
“就是想了解了解你,不可以吗?”纪含章就这么堵在路惟清面前,背对着太阳,丝毫不给路惟清逃避的机会。
“我没什么意思,你别想多了。”路惟清左看看右看看,就是不敢看纪含章的眼睛。
纪含章见路惟清不好好说话,直接开始自己分析起来:“你说猫猫狗狗都有人爱,人却不反思自己有没有人爱,是不是在你的世界里,你觉得没有人爱你……”
“够了!”路惟清听到这,情绪瞬间爆发出来:“够了!你烦不烦!非要说这么清楚吗!”
一边说着还一边推着纪含章:“你起开!别在这挡着我!”
纪含章却丝毫不动,大山一样挡在路惟清面前,路惟清推着推着,忽然不再动手,整个人都颓然下来:“是,没有人爱我,这个回答你满意了吗?”
路惟清整个人转过去,眼神空落落地盯着泳池的墙壁直角:“我爸妈离婚之后,我爸有新的家庭,我妈忙着赚钱,我从小听得最熟悉的话就是‘你爸那个死人,我当初真是瞎了眼看上了他!’,‘路惟清,你要努力,你没有后盾!’,‘要你有什么用,隔壁吴叔家的女儿考了第一,你呢,废物!’”
“我从小就听着这些,甚至长大了听得也还是这些,我学习一般,能力一般,专业一般,找不到工作,自己跑出来创业还赚不到钱……”
“我其实一直很擅长消化自己的委屈不满,也很擅长和自己的阴暗面和解,你知道吗,我从小到大最常得到的夸奖就是,懂事,我想懂事吗!”
说到这,路惟清再也说不下去,整个人都在发抖,手用力地握成拳头,就想狠狠砸在墙壁上。
一只手伸过来,拉住了他,然后就是一个温暖的身躯,靠在了路惟清的后背上:“如果说这就是委屈的感觉,那我想我刚才应该是委屈的。”
路惟清就这么被纪含章抱在了怀里,瞬间觉得热气蒸腾到脸上,温热的呼吸落在路惟清脖子上,除了泉水的清凉,还有属于另一个人的体温侵入了路惟清的世界。
他有多久没收获过一个拥抱了呢?他已经记不大清了,拥抱的温暖让他贪恋,却又惴惴不安,这偷来的温暖,总是要还的,还回去之后自己还剩下什么呢?
“你……你这是什么意思,你先放开我。”路惟清此时完全不敢回头,只敢闷声问着纪含章,甚至连挣扎都不敢,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身体和纪含章贴合在一起,体温交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