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她的脚步,在踏入月洞门的刹那,顿住了。庭院中央,有人执剑而立。是苏暮雨。他今日没穿那身惯常的、仿佛要与暗夜融为一体的黑衣,而是换了一袭翠竹青衫。衣料是寻常的素绢,裁得合体却不张扬,只在袖口与领缘绣着几枝淡青的竹叶纹,随着他起剑的动作,衣袂翻飞,像山间初融的溪水,清冽又从容。苏卓下意识停住了脚步。她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地站在廊下,看着那道青色的身影在日光里起落。剑是寻常的铁剑,不是他惯用的那柄能拆解成十八剑阵的伞中剑。招式也是极基础的——刺、劈、撩、抹,没有任何花哨,甚至称不上“练剑”,更像是在温习什么早已刻入骨髓的东西。可苏卓看着看着,眼前忽然有些恍惚。久远的、被压在记忆深处的画面,如水底的气泡,无声地浮上来。……也是一片日光,只是那日光更淡,更冷,像初冬未化尽的霜。也是一袭青衣,只是那青衣的竹叶纹已经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也是这样的起剑、落剑。只是那执剑的人,眉宇间没有此刻的舒展与平静,只有一片沉沉的、化不开的雾。他每一剑都挥得很慢,像是在完成某种既定的仪式,又像是在与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搏斗。剑心已失。那时的苏暮雨,剑心已失。可他还是每天练剑,在空无一人的庭院里,从晨光熹微练到暮色四合。挥出的每一剑都沉重,都疲惫,都像在挽留什么注定要流逝的东西。苏卓记得自己那时总躲在廊柱后看他,不敢出声,也不敢靠近。她不懂什么是“剑心”,只觉得苏暮雨的背影好孤独,像月亮落进深潭,捞不起来。直到那一天,阴阳幻境中的苏昌河浑身是血,却还嬉皮笑脸地凑到苏暮雨面前,抢走他的剑,说:“练什么练,走,带你去吃南安城的桂花糕。”那时苏暮雨看着他,很久很久。然后他把剑收了。……“阿卓。”一道清冷的声音,将苏卓从记忆的深潭里拽了回来。她眨了眨眼,日光刺得她微微眯起。苏暮雨不知何时已收了剑,就站在三步开外的地方,那双蒙着烟雨的眼眸正静静地看着她。翠竹青衫在风里轻轻拂动,眉目依旧清俊如画,却比记忆中那白衣孤影,多了许多她说不清的东西。苏卓飞快地眨了眨眼,将那些不该在此刻涌上的情绪压回去。她扬起眉眼,笑得像只偷腥的猫,语气轻快得近乎促狭“苏暮雨,你怎么在这儿练剑啊?”她往他身后探头探脑:“苏昌河呢?还没起啊?”苏暮雨微微侧身,视线扫过书房的方向,声音平稳“昌河在书房。”苏暮雨顿了顿,补充道:“苏家的事务繁杂,近日积压不少,今日一早他便在处理。”苏卓眉头微蹙。“第一天起床就开始干活?”她问得理所当然,仿佛“第一天”是一个什么特殊的、理应放假的节日。苏暮雨不明所以地看着她,似乎不明白这个问题有什么意义。“昌河会有什么事?”他说,语气里带着一丝真切的困惑。苏卓眨眨眼。她看着苏暮雨那张清俊的、毫无阴霾的脸,看着他坦然自若的神情,听着他理所当然地说“昌河在书房”“昌河在处理事务”——一个荒诞的念头,忽然从她心底冒了出来。不对啊。她一直以为……昨晚应该是苏昌河被折腾才对啊?她阿爹那个嘴硬心软的性子,真到了动真格的时候,怂得跟什么似的。她小时候亲眼见过阿爹为了给阿父准备生辰礼,在库房里翻箱倒柜找了三天,最后挑了一对玉扣,送的时候还不敢亲手给,偷偷塞进阿父的剑匣里。这样的人,到了床上,能凶到哪儿去?可反观苏暮雨——苏卓悄悄瞥了一眼面前这位。翠竹青衫,清风霁月,眉目温润如玉,说话轻声慢语,连抱怨都不会,只会沉默地看着你,等你自觉坦白。这样的人……她想起方才苏暮雨练剑的姿态。每一剑都干净,利落,没有半分犹疑。他学什么都快,悟性高得惊人。不管是十八剑阵,还是别的什么……也不想身体有恙啊?苏卓轻咳一声,不动声色地转移话题:“那个……我找苏昌河有点事。商盟那边有份文书需要他过目。”她朝苏暮雨乖巧一笑:“你带我去?”苏暮雨点点头,没有多问,转身往书房走去。苏卓乖乖跟在他身后,目光却不老实地在他身上转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