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和昨夜完全不一样。昨夜他也被折腾得够呛,但那时苏暮雨生涩,不懂轻重,所有动作都带着初学者的试探与犹疑。虽然凶猛,却有迹可循。今夜不同。今夜苏暮雨手里有书。今夜苏暮雨学会了更多。苏昌河此刻无比后悔——他到底是哪里来的胆子,敢一而再再而三地“教导”苏暮雨?前车之鉴就在昨晚,他为什么就是学不会教训?“真的会死……”他红着眼眶,声音里带上了连自己都没察觉的、软弱的颤音,“真的会死的,苏暮雨……”苏昌河像只被欺负狠了的小狗,把脸埋进苏暮雨颈侧,用力摇头。发丝蹭着那人的下颌,又痒又湿——不知是汗,还是别的什么。苏暮雨的动作停住了。他微微撑起身,垂眸看着怀里这个把自己缩成一团的人。月光从窗棂的缝隙漏进来,照在苏昌河泛红的眼尾,照在他湿润的睫毛上,照在他微微张开的、喘息不定的唇。他低头,极轻地、极温柔地,在苏昌河肩头落下一个吻。然后他直起身,手指顺着苏昌河的脊背,一寸一寸地抚下去。那指腹有常年握剑握伞留下的薄茧,粗砺,却带着令人心悸的温度。苏暮雨手掌抚过那道从肩胛斜贯至腰侧的旧伤——那是苏昌河十七岁那年留下的,为了截杀一个叛逃的暗河杀手,被对方的淬毒匕首划开皮肉。他完成任务后独自在荒野里躲了三天,等苏暮雨找到他时,伤口已经开始溃烂。他抚过左肋下那道细长的、几乎看不见的疤痕——那是某次任务中,苏昌河替他挡下的一记冷箭。箭头擦着肋骨过去,再偏一寸就要伤及脏器。苏昌河当时还笑着说,没事,皮肉伤,晚上你给我上药就行。他抚过腰侧那一片细密的、交错纵横的浅痕——那是苏昌河在鬼哭渊时留下的,十个只留一个的死斗,他一个人扛下了三人的围攻。每一道伤痕,苏暮雨都认得。每一道伤痕,苏暮雨都记得来处。即便那些任务他未曾参与,那些险境他未曾同行,苏昌河也会在事后轻描淡写地提起,仿佛在说今天吃了什么、遇见了什么人、路上开了一朵不知名的野花。苏昌河的一切都愿意与苏暮雨分享。哪怕是那些构成“苏昌河”这个人的、并不光鲜的过往与经历,他也从不遮掩,从不回避。苏暮雨的指腹极轻地抚过那些凹凸不平的皮肤纹理,像在触碰某种极其珍贵、极其易碎的宝物。苏昌河简直要疯。他受不住苏暮雨凶他。可他更受不住苏暮雨这样——温柔地、缓慢地、近乎虔诚地,抚过他每一寸不完美的皮肤。那种感觉,比任何狂风骤雨都更让人溃不成军。苏昌河红着眼睛,像昨夜一样,抓着苏暮雨的手腕,引着他去触碰自己最难受、最渴望被抚慰的地方。“这里……”他的声音破碎,带着哭腔,“还有这里……”苏暮雨依言照做。然后苏昌河缓过了那阵要命的劲。然后他又被搅进了更深的、更迷乱的深渊。受不了的时候,苏昌河反手抓住了榻边的雕花栏杆。指尖扣进那些繁复的纹路里,用力到发白。快要捏碎它的时候下一瞬,他的手被另一只手覆住了。苏暮雨的五指,穿过苏昌河的指缝,与他紧紧相扣。然后将他的手从栏杆上拉下来,压在枕边。十指交缠,纹丝不动。苏昌河的眼眶早已红透。窗外的月亮不知何时移到了中天,清辉如水,毫无保留地倾泻进来,照亮这满室的狼藉与缠绵。月光下,苏昌河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从眼角滑落,没入鬓发。不是疼。是太满了。满到从眼睛里溢出来。苏暮雨低头,轻轻吻去那行湿痕。“昌河。”他唤他,声音低哑,却温柔得像在唤一个做了噩梦的孩子。苏昌河没有回答。他只是将那只被扣紧的手,握得更用力了些。家园﹠家仇门在身后合拢,隔绝了里面所有可能的声音。苏昌河站在门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节干净,没有沾上任何东西——他是来讨债的,不是来杀人的。那些曾经接受灭杀无剑城任务的暗河退休杀手,此刻都在那扇门后,活着,但恐怕不太好过。苏暮雨的仇,他只想自己报。从始至终都是如此。那些真正动手的人,那些在无剑城任务中亲手杀死苏暮雨亲人、朋友的人,毁掉他童年最后一个念想的人,还活着。藏在暗河所谓的“家园”里,养老,等死,以为自己逃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