踩过新雪的声音跟在干雪上完全不同。湿的,沉的,脚陷进去拔出来的时候带起一坨泥点子,甩在裤腿上凉冰冰的。沈知意走在前头踩着路,昨天的脚印已经被雪盖平了,他得重新认方向,走到岔路口的时候停了一下,转头问陆铮:"昨晚上那个闷响,你听着是从田里哪块传来的?"
陆铮站在他旁边往山下看,雪后的天地白茫茫一片,田垄和屋脊都裹了厚厚一层,看不出什么异样。他指了指南面:"那边。"
两个人继续往下走。过了老槐树那一段,视野渐开,那两亩田已经能看清全貌了——白花花的一片,积雪厚实平整,像盖了一层厚被。沈知意站在田埂边上眯着眼扫了一圈,一时看不出什么东西。雪太厚了,底下埋了什么根本看不见。
他蹲下来拿柴刀扒开田埂边上的一层雪,雪底下是硬的冻土,跟别的田埂没什么区别。他又换了个位置扒了两下,正要站起来,陆铮在旁边说:"这儿。"
沈知意忙走过去,见陆铮蹲在北面那块田靠里的位置,用柴刀拨开了一小片积雪,底下露出来的土颜色不对,新的,湿的,被翻过的土,和旁边冻得结结实实、表面泛着暗黄色的旧土混在一起,色差很明显,他拿柴刀尖往下戳了戳,刀尖入了半寸就碰上了硬东西。
沈知意也蹲下来,两个人徒手把那一片的雪扒开了大半尺。底下露出来一个大坑,坑口三尺多宽,半尺多深,坑底和四周埋着一层拳头大小的碎石块和碎石片,堆得乱七八糟的,密密麻麻地铺了薄薄一层,沈大牛昨晚趁着天黑,把石头埋进田里了。
沈知意蹲在那个坑前面看了好一阵。他伸手从坑底捡起来一块碎石头,握在手心里掂了掂。石头不大,但棱角锋利,埋在浅土里的话犁地的时候铁犁碰上就废了。
沈知意把石头攥在手里,指节发白,愤愤的道:"他埋这些石头,土下面全是,犁地的时候犁头碰上就崩口。"
陆铮蹲在坑沿上检查了一遍,又拿柴刀在旁边几处雪面上拨了拨,每拨开一处底下都露出相似的痕迹,土色发新,碎石成堆。沈大牛昨晚忙了不短时间,他不是埋了一两个坑,大概是把整块田边角的位置都动了手脚。
沈知意站起来,沿着田埂走了一圈,在田埂的四个角附近都蹲下来扒开雪看了看。南面那块田也中招了,埋在靠溪水那侧的土里,碎石堆了一小片。他蹲在最后一个坑前面,低头看着那些碎石,手插进雪里冻得通红,但他没缩回来。
沈知意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雪水说:"他就是不想让我种这块地,他知道我开春一定会回来翻地,所以把石头埋进去了,犁头一碰就坏,我得一块一块捡出来,我一个人捡这两块田的石头,捡到春天过完都捡不完。"
但陆铮站在他旁边看得见他攥着的那只拳头微微发抖。
陆铮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也低头看了看那个坑。他蹲下去把坑边几块松动的碎石捡了出来,堆在田埂上堆成一撮,然后站起来看了沈知意一眼,安慰他道:"两个人捡,三天就能捡完。"
沈知意偏过头看他,那人站在白茫茫的雪地里,肩膀上落了一层细碎的雪粒,表情还是淡淡的,沈知意看着他,攥着的那只手慢慢松开了。
他嗓子有点紧,哑声道:"这两块田,三天怎么可能捡完。"
陆铮说:"三天,你把工兵铲带上,我柴刀,石头挖出来堆埂上,一天清半块,三天够了。"
沈知意蹲下去又看了看那个坑里的碎石,数量确实不少,但陆铮说三天的时候那种笃定的语气让他感觉心里莫名的安心,他站起来拍了拍手,说:"行,那就三天,雪一化我们就来挖。"
他说完又往田里看了看,雪地平整,那些被雪重新覆盖的坑洞看不出来了,沈知意知道底下的土被翻过,那些碎石像一颗颗牙齿嵌在泥土里,等着咬碎第一把犁头。
两个人在田埂上站了一会儿,正准备往回走,忽然听见田埂那头传来脚步声,沈知意猛地抬头,看见一个人正沿着田埂往这边走,穿着半旧青灰短袄,手里捏着一根旱烟杆,步态慢悠悠的,待人走近一看是李里正。
沈知意站在原地没动,脸上扬起个笑:“喊了声叔,”李里正走到他们面前停住了,先看了看沈知意,又看了看陆铮,然后低头看了看田埂上那堆陆铮刚捡出来的碎石块,他蹲下去捏了一块起来,在手里翻了两面,啧了一声。
他问:"大牛弄的?”
沈知意说:"应该是。"
李里正把石头往田埂上一丢,站起来拍了拍手,吸了一口烟。烟雾从嘴里慢悠悠吐出来,被风扯散在雪地里。他看了看那两块田,又看了看沈知意和陆铮,开口的时候语气不咸不淡的道:"你们两个,前两天不是来看过了吗?"
沈知意回道:"昨晚听见动静了,今天下来看看。"
李里正嗯了一声,他没接话,转身沿着田埂往回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看了陆铮一眼。那一眼里有些审视的意味,但陆铮注意到他的目光在陆铮的肩膀位置停了一瞬,那里缝着沈知意昨天缝的那排粗针脚,在灰扑扑的薄袄上像一道歪歪扭扭的疤痕。
李里正忽然问:"你们村口碰见了赵货郎没有?"
沈知意摇头道:"没碰见。"
李里正拿烟杆朝山坳的方向点了点,说:"他这两天老在你们山坳附近转悠,说是找药材,你们自己留意着点。"
他说完就走了,步子还是那副慢悠悠的调子,青灰色的背影沿着田埂远了,拐过弯看不见了,沈知意站在田埂上看着李里正消失的方向,半天没动。
他转头看着陆铮,问:"赵货郎谁啊?"
陆铮的目光还落在李里正离开的方向,道:"不知道,但里正特意提了,说明他不是常来的货郎。"
沈知意心里那根弦又绷紧了,山坳入口那行陌生脚印,老槐树底下那两个膝盖印,现在又多了一个在附近转悠的货郎。他搓了搓手,把手插进袖筒里道:"走吧,先回去,地里石头的事儿等雪化再说。"
两个人沿着山路往回走,走了一半的时候沈知意忽然停住了。山路拐弯处的一棵松树底下,雪地里有一串新鲜的脚印,从岔路方向来的,往山坳方向去的,踩的比他们的脚印浅一些,像是独身一人走过去的,脚印的鞋底纹路平整,直纹的。
陆铮也看见了,他蹲下去看了看那串脚印,又站起来顺着脚印的方向往前看了一眼,延伸往山坳的方向,已经走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