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沈知意醒的时候陆铮已经起来了。他坐在棚子门口系鞋带,旁边放着那个布包,里面装了昨天张猎户送的咸菜疙瘩切下来的剩下那块。
沈知意从褥子上撑起来,揉着眼睛看了他一会儿,问:"你这就去?"
陆铮系好鞋带站起来,道:"趁早去,张猎户上午一般在家打络子,过午去下套。"
沈知意哦了一声,也爬了起来,蹲在溪边洗了把脸,他转头看见陆铮站在棚子门口等着,手里拎着布包,另一只手在腰后别了那根烧火棍。沈知意盯着那根棍子多看了一眼——陆铮自从住进来之后,这根烧火棍几乎没离过身。他走过去说:"你把柴刀带上吧,棍子不趁手。"
陆铮看了他一眼,把腰后的烧火棍抽出来换了柴刀,沈知意帮他检查了一下刀鞘,系紧了些,退了一步。
看着他道:"去吧,早去早回。"
陆铮嗯了一声,转身走了,沈知意站在山坳入口看着他的背影穿过树丛,拐过山路,消失在林子里。他站在原地多看了两息才转身,蹲到溪边开始垒灶台。
一个人干活的时候总觉得时间过得慢。他把昨天码好的石头重新调整了高低,底圈铺平了,第二层嵌进去的时候对了好几遍才合缝。码到第三层的时候渴了,去溪边掬了口水喝,蹲在那儿听着山坳里的鸟叫,安静得让人不太习惯。
他站起来继续码石头。码到第五层的时候忽然听见山坳外面有动静——脚步声,不止一个人。他停下手里的石头,耳朵竖起来听着。脚步声越来越近,比上次沈大牛来的时候更重,像有人在故意跺脚走路,想让人听见似的。
沈知意放下石头站起来,柴刀不在手边,在棚子门口搁着。他快步走过去把刀拿起来攥在手里,退到棚子旁边的树根底下站着,目光盯着山坳入口。
树丛分开,走出来四个人。
沈大牛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的还是昨天那两个汉子。但多了一个人,走在沈大牛旁边,比沈大牛矮一头,穿着一件半旧的青灰短袄,腰间别着一根旱烟杆,步子不紧不慢的,两只眼睛扫了一圈山坳才落在沈知意身上。
李里正。沈知意认出来了。原主的记忆里有这个人,隔壁几个山头管事的里正,村里婚丧嫁娶、田产纠纷都得经他的手。他来干什么?
沈大牛走在李里正旁边,脸上堆着笑,但那笑底下藏着什么东西,沈知意隔着十几步都看得清楚。他走到山坳入口站定了,指着沈知意的方向说:"李叔你看,我说了吧,他真搬山上来了。一个哥儿家家的,领回来一个不知道从哪来的野男人,住一块儿了,你说这像话吗?"
李里正没接话,他走到空地上站住,吸了一口旱烟,吐出一团烟雾,然后看着沈知意。目光在沈知意脸上停了一会儿,又扫了一圈棚子、灶台、溪边垒了一半的石头,最后回到沈知意脸上。
李里正开口了,声音慢悠悠的,道:"知意,你堂兄说你在山上窝了个外人?"
沈知意攥着柴刀站在棚子旁边,心里骂了一句沈大牛,脸上尽量稳住。他迎着李里正的目光往前走了一步,把柴刀放回棚子门口,空着手走出来了。
笑着说道:"李叔,他是被人伤着了晕在山上,我救了,现在伤还没好利索,在我这儿养着。"
李里正吐了一口烟,问:"他说他是你男人?"
沈知意的耳朵热了一下,但他没躲开,点了点头,答道:"是。"
沈大牛在旁边插嘴:"李叔你看,他自己承认了!一个外来人,知根不知底的,万一是逃犯呢?万一是——"
"你闭嘴,"李里正拿烟杆子敲了一下沈大牛的胳膊,不轻不重的,沈大牛后面的话咽回去了。
李里正看着沈知意,又看了看棚子里头。他慢悠悠走到棚子门口,低头往里面看了一眼——褥子铺得整齐,干草堆叠得干净,坛子放在墙角用石头围着,锅碗瓢盆都洗过了码在木架上。他的目光在这些东西上挨个过了一遍,然后转身走回来,面朝着沈知意。
问:"那个人呢?"
沈知意说:“去东山了。”
李里正问:"去东山干什么?"
沈知意不卑不亢的说:"找张猎户还东西,前天张大哥给咱送了一包咸菜和猪油,他去还人情。"
李里正听了这话,烟杆子又放进嘴里吸了一口。他看了看沈大牛,又看了看沈知意,沉吟了一会儿,沈大牛站在旁边急得脸上挂不住,往前凑了一步:"李叔,你别听他瞎编,张猎户跟他又不熟——"
李里正打断他,说:"张猎户前天确实来我这儿提了一嘴,说山上搬来两个年轻人,棚子搭得挺周正,还让我关照一下。"
沈大牛的嘴张着合不上了,他身后的两个汉子也互相看了一眼,表情变了。李里正转过来看着沈知意,语气比刚才缓和了一点点,但还是公事公办的调子,道:"你那个男人,叫什么?多大了?哪来的?"
沈知意声音稳了一些,答道:"陆峥,二十二,北边来的。"
李里正继续问道:"北边哪儿?"
沈知意顿了一下,陆铮没跟他详细说过具体哪里,只说是"北边"。他咬了咬嘴唇,正想着怎么接话,李里正又摆了摆手,道:"行了,回头他自己来我那儿登个记,山上住着可以,别惹事。你堂兄那两亩田的事儿我知道,当初是你爹娘的,你爹娘没留遗嘱,你堂兄想争也能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