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那天,天空是沉郁的灰白色,云层低垂,像一块湿透的棉絮压在头顶。罗允恩很早就醒了,或者他根本没怎么睡。客厅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父母和允初已经在做最后的检查。
他洗漱完,换上熨烫平整的衬衫和西裤——这是他的习惯,即使今天是送行,即使要开一个多小时的车去机场。某种程度,这身装扮是他的盔甲。
下楼时,母亲正往允初的背包侧袋塞东西:“这是晕机药,这是胃药,这是创可贴……到了那边要按时吃饭,别光顾着画画……”
“妈,我都带了。”允初无奈地笑着,但任由母亲动作。
父亲站在一旁,手里拿着允初的护照和机票,反复检查信息。看到罗允恩,他点点头:“吃了早餐再走。”
早餐是母亲准备的,很丰盛,但气氛有些沉闷。允初努力说些轻松的话,讲他在网上看到的挪威趣闻,讲同项目的其他艺术家。父母配合着回应,笑容却有些勉强。罗允恩安静地喝着粥,偶尔抬头看允初一眼。
吃完饭,装车。允初的行李不多:一个大行李箱,一个装画材的硬壳箱,一个随身背包。罗允恩接过最重的画材箱,放进后备箱。
“路上小心。”母亲的眼睛红了,拉着允初的手叮嘱,“到了就打电话,报平安。”
“我知道,妈。”允初抱了抱母亲,又和父亲拥抱了一下。
“好好学,别给中国人丢脸。”父亲的声音有些沙哑。
“嗯。”
然后允初转向罗允恩,眼神里有种复杂的东西:“哥,我们走吧。”
车子驶出小区时,罗允恩从后视镜看到父母还站在门口,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街角。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引擎的低鸣和空调的风声。
“哥,”允初打破沉默,他坐在副驾驶,侧着脸看窗外飞逝的街景,“谢谢你送我。”
“嗯。”
“也谢谢你……支持我。”允初的声音轻了些,“我知道,其实你压力很大。爸那边,你帮我扛了很多。”
罗允恩没有否认。父亲虽然同意了,但私下里没少跟他抱怨,说他不该纵容弟弟的“不切实际”。
“你有才华,应该去试试。”罗允恩说,目光看着前方拥堵的车流。
允初沉默了一会儿,突然问:“哥,你后悔过吗?后悔走现在这条路。”
问题很直接。罗允恩握方向盘的手紧了紧:“后悔没用。”
“但你可以选择改变,任何时候都不晚。”
罗允恩看了弟弟一眼。允初的眼神很认真,甚至有些急切,像是在说服他,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不是每个人都像你一样,允初。”罗允恩的声音很平静,“可以不顾一切追求梦想。有些人……有责任要承担。”
“所以你就要一辈子困在责任里吗?”允初的声音提高了一些,“为了爸妈的期望,为了所谓‘稳定’的工作,为了当好那个‘可靠的长子’?”
“允初。”罗允恩的语气带上了警告。
“对不起。”允初立刻道歉,转过头继续看窗外,“我只是……不想看到你这样。”
接下来的路程,两人都没再说话。机场高速上的车流缓慢移动,雨点开始打在车窗上,很快变成密集的雨幕。雨刮器规律地左右摆动,像某种计时器,提醒着离别时刻的逼近。
到达机场时,雨势渐弱。罗允恩停好车,帮允初取下行李。国际机场大厅里人来人往,各种语言混杂,离别和重逢的气息弥漫在空气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