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住院的半个月里,罗允恩向公司请了假,全天陪护。父亲年纪大了,经不起熬夜,白天来换班,晚上由罗允恩守着。
病房成了他临时的世界。消毒水的气味,监测仪规律的滴滴声,护士轻柔的脚步声,母亲时而清醒时而昏睡的呼吸。时间在这里变得缓慢,像不再流动的水。
他没有再开手机。那个小方块被他锁在公寓的抽屉里,连同里面所有来自挪威的消息和极光照片。世界缩小到这一间白色房间,缩小到母亲的病情,缩小到每日的体温、血压、输液进度。
偶尔,他会用医院的座机给父亲打电话,或者接听公司同事询问工作进度的来电。除此之外,他切断了一切与外界的联系。这是一种刻意的放逐,也是对混乱思绪的强制性清空。
“允恩,”母亲清醒时会拉着他的手,“辛苦你了。”
“不辛苦。”他总是这样回答,然后递上温水,或调整一下枕头的高度。
“允初知道吗?”母亲有一次问。
“知道。我告诉他了。”罗允恩平静地说,“让他别担心,专心学习。”
母亲叹了口气:“那孩子一定着急。你让他别回来,大老远的,我这就是小毛病。”
“我说了。”
母亲看着他,眼神温柔而担忧:“允恩,你最近……是不是太累了?脸色不好。”
“我没事。”
但他知道母亲看出来了。黑眼圈,消瘦的脸颊,偶尔走神的目光。护士私下也提醒过他要适当休息,别把自己累垮。
可罗允恩宁愿累垮。身体的疲惫可以压制内心的混乱,守夜时的寂静可以淹没那些不该出现的声音和画面。当他忙着给母亲擦身、喂药、记录数据时,他就没有时间去想机场的坦白,去想极光的照片,去想“爱”那个字眼。
父亲每天来,会带一些煮的汤,或者买些水果。父子俩在病房外的走廊上简短交谈,内容总是围绕母亲的病情和医生的嘱咐。有一次,父亲突然说:“允初昨天打电话到家里了。”
罗允恩的心跳漏了一拍:“他说什么?”
“问你怎么样,问你为什么不接电话。我说你在医院陪护,忙。”父亲看着他,“你们是不是真的吵架了?”
“没有。”罗允恩避开父亲探究的目光,“只是有些事……需要时间想清楚。”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拍拍他的肩膀:“你们兄弟俩,从小到大,允初黏你,你让着他。但毕竟都长大了,有自己的路。有什么矛盾,说开了就好,别憋着。”
“我知道。”
可有些矛盾,是无法说开的。有些真相,一旦揭开,就再也回不到从前。
母亲出院那天,是个阴冷的早晨。罗允恩办理完手续,扶着母亲慢慢走出医院。外面的空气冰冷而清新,母亲深深吸了一口:“还是外面好。”
回到家,母亲坚持要自己走动,但罗允恩还是小心翼翼地跟在旁边。家里的一切看起来熟悉又陌生,半个月的缺席让这空间蒙上了一层淡淡的疏离感。
“我得回公寓拿点东西。”罗允恩对父母说,“晚上回来。”
回到短租公寓,他站在门口,迟迟没有开门。他知道,一旦进去,就要面对那部关机的手机,面对里面堆积的、来自挪威的未读消息。
最终,他还是打开了门。房间和他离开时一样,冰冷,整洁,没有人气。他走到书桌前,打开抽屉,拿出手机。
按下开机键,屏幕亮起。电量只剩百分之三,但足够他看到通知栏里那一长串消息提示。
三十七条未读短信,十五个未接来电,全都来自同一个名字:允初。
最新的一条是昨晚发来的:“哥,求你了,回我一句。妈到底怎么样了?你怎么样了?我快疯了。”
罗允恩插上充电器,等待手机充到能开机的程度。他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的天空。阴云密布,像是要下雪。
手机重新开机后,他点开通话记录,看到允初的来电时间分布:最初是每天一两次,后来变成每天四五次,最近几天,几乎是每小时都有尝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