允初的航班延误了。北欧的暴风雪导致飞机晚点六个小时,等他落地时,已是深夜十一点。罗允恩在机场到达大厅等着,看着显示屏上终于跳转为“已到达”的航班号,感到一阵复杂的紧张。
人流开始涌出。他站在接机人群的边缘,目光搜寻着那个熟悉的身影。然后,他看到了。
允初推着行李车走出来,穿着一件厚重的黑色羽绒服,围巾裹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他瘦了,这是罗允恩的第一印象。尽管被厚重衣物包裹,但脸颊的轮廓更分明了,眼下有淡淡的阴影。即使隔着一段距离,也能感受到他身上的疲惫和……某种沉淀下来的东西。
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相遇。允初停下脚步,隔着流动的人群望着罗允恩。几秒钟后,他推着车继续走过来,停在罗允恩面前。
“哥。”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是长途飞行后的干涩。
“嗯。”罗允恩接过行李车,“车在外面。”
去停车场的路上,两人都很沉默。雪又开始下了,细密的雪花在路灯下旋转飘落。罗允恩推着车,允初走在他旁边半步,距离不远不近,刚好是兄弟该有的距离。
“爸怎么样了?”允初问,眼睛看着前方。
“稳定了。明天可以转到普通病房。”罗允恩简短回答,“妈在医院陪着。”
“那就好。”
又是一阵沉默。只有行李箱轮子碾过地面的声音和落雪的簌簌声。
上车后,罗允恩发动引擎,打开暖气。车厢里渐渐暖和起来,但气氛依然冰冷。允初摘掉围巾,脱掉羽绒服,露出里面的灰色毛衣。他侧头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夜景,侧脸在路灯光线的切割下显得格外安静。
“项目那边……安排好了?”罗允恩打破沉默。
“嗯。跟教授和项目方解释过了,他们理解。损失了一些进度,但可以补。”允初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情绪,“本来也快到中期展示了,我提前交了部分作品。”
“画了什么?”
允初转过头,看了罗允恩一眼,眼神里有种复杂的东西:“极夜系列。”
罗允恩想起那幅用光点组成他侧脸的画,手指微微收紧方向盘。
“那幅画……”他开口,又停住。
“哪幅?”允初问,但语气显示他知道罗允恩在指什么。
“极光的那幅。还有……光点的那幅。”
“你看了?”允初的声音很轻。
“看了。”
“然后呢?”
罗允恩没有回答。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画得很好。”他最终说,语气干巴巴的。
允初轻轻笑了一声,笑声里没有快乐,只有疲惫:“是啊,画得很好。可惜画里的人,永远看不到画里的感情。”
这话像一根细针,扎进罗允恩心里。他紧紧抿着唇,不再说话。
车子驶入医院停车场。停好车后,两人下车,允初重新穿上羽绒服,但没有围围巾。雪落在他的头发上,迅速融化。
深夜的医院很安静,走廊里只有值班护士轻轻的脚步声。他们走到父亲病房外,透过门上的玻璃窗,看到母亲趴在病床边睡着了,父亲也闭着眼睛,监测仪上的数字规律跳动。
允初站在窗外,看了很久。罗允恩站在他身边,能听到他轻微的呼吸声。
“他老了。”允初突然说。
“嗯。”
“我走的时候,他还很精神。骂我的时候中气十足。”允初的声音有些哽咽,但他迅速眨眨眼,把情绪压下去,“现在躺在那里,看起来……好小。”
罗允恩看着病床上的父亲。确实,那个总是威严、总是说一不二的父亲,在病床上显得脆弱而渺小。生命就是这么残酷,时间就是这么无情。
“进去吗?”罗允恩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