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允恩推开家门时,已经晚上九点。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温暖的光晕里,允初蜷在沙发上睡着了,膝盖上摊着一本厚重的画册,手里还松松地握着一支铅笔。
排骨的香味从厨房飘来,餐桌上扣着几个盘子,显然饭菜还温着。
罗允恩放轻脚步走过去,俯身想叫醒允初,却停住了。睡着的允初看起来格外年轻,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浅浅的阴影,嘴唇微微张开,呼吸均匀而轻柔,铅笔从他指间滑落,滚到沙发上,在米色布面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灰痕。
罗允恩的视线落在那道灰痕上,然后移回允初的脸。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抬起,想要拂开允初额前一缕垂落的头发,动作几乎出于本能,却在即将触及时猛然僵住。
他在干什么?
他迅速直起身,后退一步,心脏在胸腔里猛烈跳动。沙发上的允初动了动,慢慢睁开眼睛。看到罗允恩站在面前,他愣了一下,随即坐起身,画册滑落到地上。
“哥?你回来了。”允初揉了揉眼睛,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我以为你不回来了……饭菜可能凉了,我去热一下。”
“不用,我自己来。”罗允恩转身走向厨房,脚步有些匆忙。
微波炉运转的嗡嗡声在安静的厨房里格外清晰。罗允恩靠在一边,闭上眼睛,试图平复呼吸。刚才那一瞬间的冲动让他恐惧,不是对允初的恐惧,是对自己的恐惧。
“哥,”允初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你没事吧?”
罗允恩睁开眼,看到允初站在厨房门口,脸上带着担忧:“你脸色不太好。”
“加班累了。”罗允恩简短回答,转身打开微波炉,拿出热好的饭菜。
允初没再追问,只是走进来,从冰箱里拿出一瓶水放在他手边,然后默默地收拾起餐桌。两人在沉默中各忙各的,像两个配合默契的陌生人。
吃饭时,允初坐在对面,安静地看着罗允恩。这种注视并不灼热,却让罗允恩食不知味。
“排骨……味道怎么样?”允初终于开口。
“很好。”
“我换了种做法,加了点橙皮,去腻。”允初说,语气像在汇报工作,“爸说太甜,妈说刚好,我不知道你的口味。”
罗允恩停下筷子,看着碗里酱红色的排骨。确实,这次的酸甜里多了一丝清新的果香,是以前没尝过的味道。允初总是这样,在细节处用心,在细微处试探。
“很好吃。”他又说了一遍,这次语气真诚了些。
允初的脸上绽开一个笑容,真实的、带着满足的笑容:“那就好。”
饭后,罗允恩主动洗碗。允初在厨房门口站了一会儿,说:“哥,你能来画室一下吗?有幅画……想让你看。”
罗允恩的手在水流下一顿:“现在?”
“嗯,现在。”
画室里只开了一盏工作灯,光线集中在画架上。允初掀开蒙布,罗允恩看到那幅《光源》已经完成了。
黑暗更浓了,浓得像化不开的墨。但中央的光晕也更加清晰明亮,那个人形轮廓现在能清楚地看出姿态,微微侧身,略低着头,一只手抬起,像在遮挡什么,又像在邀请什么。光从轮廓内部透出来。
“我画完了。”允初轻声说,“明天开始下一幅。”
罗允恩走近些,仔细看着画。光晕的处理极其精妙,不是平涂的亮色,而是层层叠叠的薄涂,从最暗的灰蓝到最亮的冷白,过渡自然得像呼吸。他能看出允初投入的心血,每一笔都是情感的凝聚。
“你画了多久?”他问。
“从草图到完成,四天。”允初走到他身边,两人并肩站在画前,“但这幅画在我心里,画了二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