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授来访后的第三天,允初接到了美术馆的正式邀请,极夜系列将在明年四月的主厅副展区展出,这是新人艺术家难得的机会,母亲高兴得打电话通知所有亲戚,父亲虽然嘴上说“别太张扬”,但眼角的皱纹里都是笑意。
只有罗允恩知道,那幅将被展出的《光源》里藏着什么秘密。
晚餐时,一家人庆祝这个消息,母亲做了满满一桌子菜,父亲难得的倒了点酒。允初坐在罗允恩对面,笑容明亮,但每次目光与罗允恩相遇时,都会迅速移开,像被烫到一样。
“允初啊,这下可要好好准备。”父亲抿了口酒,“主厅展出,肯定会有很多评论家、收藏家来看,作品要精益求精。”
“我知道,爸。”允初点头,“教授也说,接下来几个月要全力完善这个系列。”
“需要什么材料,需要多少钱,跟家里说。”父亲难得的大方,“这是正经事,家里支持。”
母亲给允初夹了块鱼:“也别太累,注意身体,你看你,黑眼圈都出来了。”
允初笑了笑,没说话。罗允恩知道那些黑眼圈的来源,不只是创作的压力,还有那些辗转难眠的夜晚,那些在画室里独自面对画布、面对感情的夜晚。
饭后,允初又要回画室,母亲拦住他:“今天休息一下吧,陪爸妈看会儿电视。”
允初犹豫了一下,看向罗允恩。罗允恩避开他的目光:“我还有些工作要处理。”
他回到房间,关上门,却没有打开电脑,他坐在书桌前,看着窗外逐渐暗下来的天色,脑海里反复回放晚餐时的场景:允初闪躲的眼神,母亲关切的话语,父亲骄傲的表情。
一种沉重的罪恶感压下来,几乎让他窒息。
他打开抽屉,拿出那幅光点组成的画,又拿出允初在医院画的那些速写,一张张摊在桌上。画中的他,从疏离的背影到模糊的侧脸,再到那幅人形光晕,画在一点点变化,从遥远到接近,从客体到……光源。
而那晚,在画室里,他吻了那个把他奉为光源的人。
手机震动,是允初的消息:“哥,能来画室一下吗?有事。”
罗允恩盯着屏幕,很久,然后回复:“什么事?”
“关于展览的事,想听听你的意见。”
理由很正当,无可挑剔,罗允恩起身,走向画室。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看到允初站在那幅《光源》前,背对着门口。
“教授说,这幅画应该作为系列的核心。”允初没有回头,声音很轻,“他说,这幅画里有种‘禁忌的美感’,有种‘无法触及的渴望’,他不知道,但他说对了。”
罗允恩关上门,靠在门板上:“你想说什么,允初?”
允初转过身,眼睛在画室昏暗的光线里异常明亮:“我想说,这幅画会被很多人看到。他们会解读它,评论它,猜测它的灵感来源。如果有一天,有人看穿了……”
“不会有人看穿。”罗允恩打断他,“只是一幅画。”
“对你来说只是一幅画,对我来说不是。”允初走近几步,停在罗允恩面前,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这是我二十年的感情,是我所有不敢说出口的话,是那个吻,是你选择我的那个晚上,这幅画里,全是我。”
罗允恩感到一阵心悸,他想后退,但身后就是门板,退无可退。
“我害怕,哥。”允初的声音颤抖起来,“我害怕展出这幅画,害怕被人看穿,害怕我们的秘密暴露,但我也……骄傲,我想让全世界看到,你对我有多重要,即使他们永远不知道‘你’是谁。”
罗允恩看着允初,看着弟弟眼中那种近乎痛苦的坦诚,他想起自己公司抽屉里的那幅画,想起自己吻画的瞬间,他们都在用艺术藏匿秘密,用创作表达无法言说的感情。
“那就展出吧。”罗允恩听见自己说,“如果这是你想做的。”
允初的眼睛睁大了:“你真的……不介意?”
“我介意。”罗允恩诚实地说,“我介意这幅画会被很多人看到,介意有人可能会猜测,介意我们的秘密有一丝暴露的风险,但这是你的艺术,你的机会,我不能因为自己的恐惧,就让你放弃。”
允初的眼泪涌出来,但他笑了,那种带着泪水的笑容格外动人:“你知道吗?有时候我觉得,我爱的不是真实的你,是我理想中的你,那个永远理智,永远为我着想的哥哥。”
“真实的我没有那么好。”罗允恩说,声音沙哑,“真实的我会恐惧,会犹豫,会想逃跑。真实的我在吻你之后,整晚都在想这是不是个错误。”
“那现在呢?”允初问,手指轻轻碰了碰罗允恩的手背,像试探,“现在你还觉得是个错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