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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湖（第1页）

明川不知道刚才的回答有没有蒙混过关，应该大概也许是有的，因为此刻的谭山已掉转车头，正开向万象城的尚美巴黎专柜。

刚才探身从后座地板上拾起包，从包里拿出裹着丝巾的婚戒，并小心翼翼地展示给谭山看时，明川的心里是七上八下的。

在谭山问出“怎么摔的”这个问题时，明川尽可能地让自己摆出一副懊悔心疼的表情。

他回答说：“饭前洗手摘戒指，不小心滑脱了，就掉在了地板上。”

怕谭山不信，明川又补充道：“你说过的，在外面吃饭，饭前也要净手的，我有好好做。”

明川很习惯用这种卑微态度讨好谭山，生活在21世纪的新中国，他固执地用封建社会丫鬟侍奉主子那一套对待谭山，尽管以谭山的标准来看，他是这家里名副其实的“当家主母”。

失忆前的谭山很不喜欢明川这样，但他也隐约知道明川这样做的原因，而那个原因是他七年来怎么都不愿承认的。

所以明川自愿做明川的丫鬟，谭山被迫演谭山的主君，两个人就这么一路封建下去。

婚后七年，日日如此。

明川自觉自己必须十分细心，百分小心，千分用心才能讨得谭山一刻欢心，尽管这样做出于他的一片痴心，一点私心，甚至换来的结果常常是寒心、伤心与痛心，但只要谭山能舒心，他就会安心。

但敏锐的明川发现，车祸后的谭山对自己的这种反应似乎并不开心，因为他皱着眉头，手搭在方向盘的正上方，用很不耐烦的语气说：“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的道理你懂不懂？”

明川懂，但他不懂谭山说的是不是他懂的那个懂，所以他懂装不懂，摇了摇头。

这种情况下的谭山倒一向是不吝惜语言的，他肩头一沉，鼻腔喷出一股气：“我是你老公，不是你老板，不用事事都听我的，明白吗？”

明川是真不明白，这话说得很不谭山，记忆里的谭山不会这么讲话，明川思前想后琢磨了很久，判定这是一种谭山失忆后的程序错误。

“嗯？”

见明川没声，谭山又用鼻子问了一声。

“嗯！”

明川用力点了一下头，也用鼻子做了回应。

不管怎样，尊崇谭山，供奉谭山，给谭山提供情绪价值，这是明川永恒不变的工作。当然，是在离婚前。

尚美巴黎的SA态度相当热情，不到半小时的工夫，谭明二人见过了珠宝顾问和估价师，商定好修复方案，签好单，出了万象城。

明川挺纳闷，一般来讲，这种小事，谭大董事长会吩咐助理小周去做，或者让明川交代管家处理，今天居然空着肚子大费周章地亲自带他来弄，很是奇怪。

更奇怪的是，谭山今天带他来的餐厅竟是多年前他们来过，并且明川以为这辈子他都不会再带自己来的这家金沙厅。

明川的这种以为也不是凭空捏造，毕竟上一次来这里时他出的洋相可谓是韭菜发芽——一茬接一茬。

那是明川跟了谭山后过的第一个生日，原本说要工作应酬的谭山不知怎的突然有了时间，在明川支支吾吾说不出具体想吃什么后，谭山带他来到杭城市最贵的一家放题餐厅。

餐厅主打高端海鲜鲜活现做，北太平洋的帝王蟹，日本长崎的金枪鱼，法罗群岛的三文鱼，新西兰的鳌虾，这些现在高档餐厅随处可见的食材，在十年前的杭城还是稀罕物。

明川在饮食上是不挑剔的，十九岁的年纪，又是没见过什么世面的所谓“乡下人”，他对一切新鲜事物都充满了好奇心。

在得到谭山的眼神许可后，明川把侍餐小姐介绍的招牌菜都点了一遍。

小姐看了看他细瘦的胳膊和平而直的肚腹，委婉地提醒道，那只四斤重的帝王蟹或许已经足够拖垮他的战斗力。

明川却不以为然，此前他和队友、和弟妹们也吃过几次自助餐，对自己的实力是相当自信的，于是他固执地坚持了自己的选择。

结果当然可想而知，明川从眼冒精光吃到双目发直，最后一片三文鱼摞到嗓子眼儿的时候，桌上还剩了半份帝王蟹炒年糕、只吃掉三分之一的刺身拼盘、一只完整的椒盐赖尿虾和一筷子都没动的八颗海胆。

明川有点急了，平时二十九块九的转转小火锅吃剩超过五十克都要加收一百元的，现在客单价五位数的自助，他剩了这么多，还不得罚个三万五万吗？

于是明川在歇了口气后，咬牙继续拿起筷子。

谭山看他人都吃傻了，眼珠往出突，还一个劲地往嘴里塞，脸上的表情没有享受只有痛苦，连忙叫停。

他告诉明川，吃不下就放着，等会儿还要去玩，吃坏胃就不好了。

明川噎得直打嗝，一边保证不会吃坏胃，一边眼眶含泪不停道歉，说自己对不起谭山，剩了这么多，会浪费很多钱吧？

谭山笑笑，对明川说：“自助餐的钱买的不是菜单上的食物，而是你的选择。阿川，我会给你选择，但不希望你通过伤害自己的方式来获得。”

那时候明川还小，听不懂谭山话里的意思，直到后来的某一天他忽然觉知了“选择”的含义，才明白谭山就是个伪善的骗子，他诱导着不谙世事的自己一步步沉沦，沉沦在财富带来的物欲和享乐中，切断了所有一切“向下”的选择，并且以一种极其隐秘的钝刀子割肉的方式伤害着他，一刻不停。

吃了一肚子虾兵蟹将的明川跟着谭山来到了玩的地方，正是金沙厅。

谭山收购了这间黑珍珠餐厅并且入股了配套它的酒店，因此他们得以在营业时间外的下午单开一条船漫游西湖。

谭山特地选了古朴而风雅的摇橹船，船只不大，舱内仅够三五人乘坐，艄公在船头提篙拨桨，唱着悠扬的鱼鹰号子，载着他们一路走过西里湖、茅家埠，往杨公堤的方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