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话一出,楼中顿时寂静无声,所有人都将目光投向台下的许惊枝。
许惊枝仍坐在刚才那桌,手里把玩着施平厄为他添了茶的杯盏,骨感分明的手指轻轻敲打着杯壁。
他只垂眸,好似未曾听闻这边的动静。
施平厄也被那施绝意的话吓了一跳,一下拽紧了袖摆,余光却瞧见许惊枝神色平淡,立马也挺立了脊背,作出一副浑不在意的气派。
施绝意敛眉一笑,转回了身。
许惊枝的沉默反而印证了他的猜测。
早早签下名字的食客只觉得无比庆幸和惊喜,而那些尚且犹豫不决的,内心却是开始松动起来。
你若瞧不上那些金子,觉得再多总是会消耗殆尽,还不能颓废度日,早晚都要想怎么以钱生钱。没有那般商行头脑的,拿到手的金子,可不就是昙花一现么。
这还是百里挑一,赌上所有也不一定有的幻想。
可加上遗金楼的红契,绝对是不可多得的权富双得的好机会。有遗金楼身后坐阵,任你再怎么挥金如土,也是毫不忧心的。若今日真得了这一个万一,便是一场漂亮的翻身仗,从此荣华富贵。世间能有几人能不动心?
施绝意回头低看着众人低声议论的模样,心底十分满意。
他刚才那番话一说出口,无论许惊枝答或不答,总能达到他想要的目的。
除非,楼主大人能笃定红契不在金匣之中。
桌前的客人左右看看,都瞧见对方眼中的渴求。许是柜台那方喜悦的声响太过刺耳,一位踌躇的客人慢腾腾地站起身来,向柜台那方走去。
还有人在心中仔细斟酌着,余光投向另一方的许惊枝,希望楼主大人可以给他们一个准信。
许惊枝却是迟迟不出声,那双勾人的薄唇始终未曾动一下。众人皆失望地收回了目光,下一刻,许惊枝忽然开了口。
“铺面红契确实在内,是我亲手放入。”许惊枝饮下一口茶,将茶杯轻轻搁在桌上,望着不停晃荡的茶面,低声笑语,“若是哪位兄弟得了红契,可千万不要太过薄情了些,把我扫地出门了。”
众人听到他亲口认定,立马开始沾沾自喜起来,后面听到他那句婉转的哀求,脸上的表情也是装出一副可怜的样子。被他逗得乐了起来,顿时哄堂大笑。
这笑声太过尖锐,多少人借着这句笑声,在心底刻薄地想,遗金楼的红契既然已经到了我手中,与你这个前楼主又有何干系?若是你乖顺听话,自然留下做个仆从。若是仍是一骨子傲气,怎么都折辱不得,自然是要被扫地出门的!
食客们心中快意无比,脑海中隐约浮现元令宵对他们俯首称臣的卑微模样。
许惊枝嘴角虽勾着,眼底却没多少笑,余光不经意间扫过某处,那里有一双一直盯着他的眼睛。
见众人笑声淡了不少,他又起了嗓子,不好意思道,“左右给我和吾欢留一个安居的卧房便好。”众人甚至能从中听出些娇羞。
笑声戛然而止,众人的脸上还挂着僵住的笑容,惊诧不已,举目看向许惊枝,又十分不经意地将目光投在坐在许惊枝身侧,也一副傻了眼的施平厄身上。
施平厄听完许惊枝那句话,心猛地一跳后好似停了动静,吓得他不敢呼吸了。而后强烈的被注视感传来,他挣扎一瞬,在心底猛地摇摆自己的手,默默哭嚎道,“不是我,不要看我啊。你们肯定是误会了吧。”
许惊枝却临危不乱,收起脸上那股不好意思的劲,站起身向各位点了点头,拉起迷糊中的施平厄预备离开,“若各位还未安排下来,那我建议今夜子时开始如何?那时施大人便能带着那位缘人一同为引月城祭祀,也是一个好寓意,为我们引月城求一个好运,日后若要是再与正道对上,可不就……”他的话停在嘴边,听着的人都瞬间理解了他的意思,眼底不由冒出灼热的精光。
施绝意也一直盯着他,闻言毫不犹豫地点点头,“我正是这么想的。”
许惊枝点头,“那便恕不奉陪了?这些日子,总是倦意深,我此时若不睡上一觉,子时怕是无法亲眼瞧上那番好景。”
施绝意干笑一声,“楼主是在向我禀告吗?这里是遗金楼,我自然……”
他为难人的话还未说完,许惊枝果然转身离开,不再给他眼神。
施绝意无奈地摊手,盯着他离去的背影,目光落在他握在施平厄腕上的手,忽然想起什么,又是问道,“不知是否有幸向楼主大人请教一二呢?”
许惊枝这次很给面子,他话刚出,步子已经停了下来,就跟等着他发话似的。许惊枝转身看他,拉着施平厄的手依旧不放,目光带着不悦。
“不知楼主钟情之人是谁呢?”施绝意语气平淡得好像自己问了个再不平常不过的问题,脸上丝毫没有打趣之意。
但施绝意这一句话可谓是问到食客们的心坎上了,闻声都等着近距离看热闹呢。食客们脸上带着戏谑的笑,将许惊枝和他身侧那个少年死死盯着,生怕错过什么好戏。
“家妻有四,两位粘人得劲,与我时常居在城外。还有两位,就在我大哥家中,身子娇弱,不好见人。家妻都貌美如花,我也不愿他们容貌被人看去,便也不曾带着他们一同出门了。”许惊枝认真地说着,脑海里浮现出亲眼见过的那两尊石像,只能强行压下眼底的厌恶之色。后面干脆垂了眸子,瞳色隐在暗处叫人看不清,颤动的睫羽上却染上几丝眷恋。
此话一出,食客中不少眼巴巴望着他的男男女女捂着胸口痛心一瞬,眼中都是失落悲伤之色,怕是等会便要饮酒醉痛。倒是大多数,是睁大了眼睛一副不敢相信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