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时陆知弦刚刚经历家庭破碎的变故,心底空落落的,像是被抽走了所有暖意。他不倾诉、不宣泄,习惯性将所有情绪压在心底,全部寄托于小提琴。
每日泡在琴房打磨音阶与双音、琶音等技巧,无休止的高强度训练,让左手创口溃烂得比以往更重。有时候练到深夜,指尖血肉模糊,轻微的触碰都钻心刺骨,他依旧独自静坐琴房,一遍遍校准音准,任由伤口在深夜的寂静里,缓慢结痂愈合。
他不再像高中时那样,会下意识期待琴房角落的身影,会有人为他关窗、递粥、默默陪伴。
郁听澜的冷淡,是温水煮茶般的缓慢冷却,从不是骤然疏离。
最开始,是偶尔缺席的陪伴。从前风雨无阻的琴房等候,变成了“课题太忙,不去了”;从前每日必到的晚自习陪伴,变成了频频缺席、消息延迟回复。
接着,是言语间的分寸渐生。从前随意亲昵的闲谈变少,回应愈发简短克制,语气平淡疏离,褪去了所有少年温情。偶遇时的对视,不再温柔缱绻,只剩浅浅点头的客套。
最后,是彻底的边界划分。
他们依旧住在同一间出租屋,却活成了最熟悉的陌生人。清晨错开的作息,夜晚空置的灯火,餐桌上再也没有温热的粥,口袋里再也没有清甜的薄荷糖,身边再也没有萦绕不散的雪松香气。
陆知弦从不多问,从不纠缠。他安静看着这份年少情谊一点点冷却、褪色,看着那个陪了他整个青春的人,一点点退出自己的世界。
他以为,是自己满身阴郁、满心疲惫,拖累了意气风发的郁听澜;他以为,是自己的执拗偏执、常年沉浸琴房的孤僻,让对方心生厌倦。
直到那个桂香浓郁的午后,郁母的约谈,彻底打碎了他所有残存的念想。
咖啡厅暖光柔和,桂香透过落地窗飘入室内,温柔表象下,是字字刺骨的规劝。
“知弦,阿姨一直很喜欢你。”郁母姿态优雅,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决,“但你和听澜走得太近,终究不合时宜。我们家世清白,深耕学界医界多年,圈层严苛,最惧流言蜚语。”
“你们这般亲密的关系,传出去,外人非议不断。听澜前途坦荡,未来要立足行业、承袭家业,半点污点都不能有。流言伤人,会毁了他的前程与名声。”
她抬眸看向神色安静的陆知弦,话语温柔,分量却重如千钧:“你是极具天赋的演奏者,这么多年苦心练琴,一路走到现在,来之不易。若是绯闻缠身,对你的演奏生涯、业内口碑,也是毁灭性的打击。”
“阿姨不求别的,只求你们各自安好,互不牵绊。为了彼此的前途名声,断了这份逾矩的亲近,是最好的选择。”
字字句句,皆是流言可畏,皆是名声为重,皆是他们的相伴,本就是一场不该存在的过错。
陆知弦全程沉默,指尖死死攥着玻璃杯壁,左手未愈的创口因为用力再度裂开,细微的痛感蔓延全身。
他终于懂了。
郁听澜日复一日、循序渐进的冷淡,不是厌倦,不是疏忽,是被逼无奈的退让,是提前铺垫的疏远。
他所有的渐行渐远,都是为了避开满城流言,都是为了保全两人的前程。
可彼时的陆知弦,只看懂了结局的疏离,看不懂隐忍的苦衷。他只觉得,原来他们的岁岁年年、少年情深,在世俗流言与家族体面面前,一文不值。
梦里的桂香骤然变苦,温柔的旧时光轰然崩塌。
晚风骤起,吹散满室樟影与桂香,梦境骤然碎裂。
陆知弦猛地睁眼,胸口微微起伏,额角覆着一层薄汗。窗外暮色沉沉,康复中心安静无声,只有晚风掠过树梢的轻响。
左手的护具贴合着手臂,残留着熟悉的钝麻痛感。
二十二年弦音岁月,二十二年自我愈合的伤痕,二十二年藏在香樟与桂香里的深情与遗憾,尽数沉在心底,岁岁年年,无法释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