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明睡着了,但睡得实在不够安稳。他中了阴阳家的封眠咒印,在发作时身体内似有股热气在流动,他的手指连续发抖,身体呈抽搐状,同时,咒印开始像心脏一样跳动,使中咒者全身极度滚烫,难以忍耐;从睡梦中惊醒后,他又感到浑身都很冷,只有后颈处的印记本身变得非常烫。
对于一个逃亡中的孩子来说,这样的状态是非常危险的,且这些天以来,阴阳咒印发作的间隔也越来越短。他惊醒时正是子夜,出了许多冷汗,在盖聂的安慰下又沉沉睡去,眉头却仍然皱成一团。
数月以前,因为荆轲临死前的托付,盖聂找到了流落民间的天明,却没有想到在那之前他就中了阴阳家的咒印,失去了关于过去的一些记忆。可奇怪的是,阴阳家的人虽然对这个孩子施下咒印,却没有选择带走他,这样不合常理的事,背后必定隐藏着一个巨大的阴谋,但那时的盖聂已经无暇多想。他们一直在被秦国派来的杀手和军队追杀,又被六国遗民所敌视,想要带着天明安全离开秦国,这注定是一条非常艰难的道路。
然而,只要能够活下去,就还有希望。与伤痛相伴是剑客的宿命,在逃亡的过程中,盖聂的身上又添了许多新伤,要帮天明找到能够诊断和解开阴阳咒印的人,是这样的信念一直在支撑他前行。偶尔有的时候,他也会想起死亡,这是每个人都无法避免的命运,它平等地在每个人生命的尽头停驻。一个人的力量终究是有限的,或许有一天他也会倒下,但他始终希望,即使没有他在身边,他所真正关心的那些人也能继续在自己选择的道路上走下去。
盖聂看向天明充满稚气的脸庞,这个孩子承受了太多他这个年纪本不该面对的苦难,原本应当是无忧无虑、承欢膝下的时候,可他却在不知道的情况下便永远失去了自己的父母,失去了这个世界上最爱他的两位亲人。盖聂从旁人手中救下他时,他甚至一度以为盖聂就是他的父亲,所以才会来找他,并且想要将他接走。和其他人相比,或许天明的学识确实不够丰富,武功也不够厉害,但盖聂非常欣赏他善良坚强的内心,以及似乎永远也不会被打倒的勇气。
他用冷水浸了帕子,替天明擦拭脸上的汗水,随后坐在榻边静静守着。这是盖聂在天明入睡前与他做的约定,这一夜他不会离开,而是会一直守在天明的身边,这也是如今他唯一能为这个孩子做的。
就在这时,他忽然察觉到了什么。这种感觉并没有一种确切的来源,只是一种隐约的预感,于是轻声唤道:“小庄?”
“……师哥,你知道我在这里。”
一个青年的声音冷冷应道。与此同时,盖聂听见了那人行走间金饰与衣物相互摩擦的声音,于是循声望去,果然见到了青年时期的卫庄。他这时的打扮和在紫兰轩时别无二致,一身黑色为主的衣装上缀着金色的配饰,收紧的腰封和较长的后摆更显得他身形修长,额上的发带也换了一条黑金色的做搭配,银白的头发随意地散在两肩,看起来比少年时又要冷酷许多。
亲眼见到他的头发全部变白时,盖聂就隐约有了一种预感,如今见他当真以这副模样现身,倒也并没有多少意外的感觉。但只要稍微联想到他头发变白的原因,回想起他在怀中抬起头与自己拥吻时的情景,便不可避免地使一颗心像揣了只兔子似的怦怦直跳。盖聂曾经也多少设想过这样的画面,可在鬼谷时说出那句话已经是情感压过理智的结果,随着年龄的增长只会越来越清醒地认识到,如果无法找寻到一个合适的时机,抱有这样的感情或许只会给两个人都带来困扰。
卫庄好似完全不记得昨天发生的事,面上依旧神色如常,但他行为上的异常却在清楚地告诉盖聂那并非是一场梦:他的脚步很悠闲,甚至可以称得上是闲庭信步,但确实是在一步步地朝盖聂逼近着。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被逐渐缩小,很快便超过了应有的限度。而盖聂既然正坐在榻边,也就没有任何后退的余地,只是静静地看着对方走到他的面前,随后俯身贴过来,将双手撑在他的身体两侧,居高临下地望着他。
两人沉默地对视了一会,最终还是卫庄率先在对方平静的眼神里败下阵来,有些不自在地移开目光,从他的身上起来站好,将双臂环绕在胸前,言语间颇有些咬牙切齿的意味在:“你知道了多少?”
盖聂仍然用那种单纯无辜的眼神望着他,答非所问道:“小庄,天明还睡着。”
“……”
卫庄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显然是在努力平复心情。对于昨天发生的事,他已经感到非常懊悔,自己当时的确太过心急,才会在盖聂面前露出破绽,只要联系过去自己身上发生的变化,盖聂肯定已经有所猜测。但事已至此,也没有办法再回头,于是心情更加烦恼,冷冷刺他:“看来,你很在意这个孩子啊。荆轲死前究竟说了什么,才会让你把照看他当做是自己的责任?”
盖聂说:“荆轲拜托我找到他的儿子,带他离开秦国。是他的妻子丽姬请求我替她照顾好这个孩子,让他能够堂堂正正地在这个世界上活下去。”
“在这样的世道上堂堂正正地活下去,倒真是给你出了个难题。”卫庄看向睡在榻上的那个孩子,“荆天明,他恐怕还不知道自己的身世吧。”
“他中了阴阳家的封眠咒印,过去的记忆已经被封印,只知道自己是个孤儿,名叫天明。夜尽天明,我以为这个名字的寓意的确很好。”盖聂的眼神中透露出一些柔和。
“这是他起的吗?他这么有文化?”这样的柔和落在卫庄眼里,便令他感到有些莫名的不爽。
“是丽姬起的。”
“我倒是不意外。”卫庄又将目光投向一旁的水盆和布巾,“他身上的阴阳咒印又发作了?”
盖聂点了点头,沉声道:“他的状态不是很好,必须尽快找到能够帮他解咒的人。”
“呵,阴阳家的咒印禁术,如果这世上真的存在可以解开它的人,也就只有道家的那位前辈了。只可惜,他隐居多年,很少有人知道他的行踪,就算知道了,也未必能请动他出手相助。”卫庄垂下眼睛,盖聂知道他是想起了韩非,那个身中六魂恐咒,死在秦狱中的人。他是韩国的九公子,也是流沙组织的创始人之一,如果没有他,或许就没有现在的流沙。
“我本来的确打算带他去找那位前辈,只是先前确实受到楚国项氏一族和墨家的帮助,等此间事了,我便会带他离开。”盖聂解释道。
“此间事了……”卫庄哼了一声,“不如,先将你我之间的事做个了结。”
听了这话,盖聂不免感到心下一沉,于是立刻看向他:“小庄,你的意思是?”
卫庄道:“师哥,不知你是否记得,师傅曾经说过,决情定疑,万事之基,正治乱,决成败。”
“凡决物,必托于疑者。善其用福,恶其用患。”盖聂接道,“小庄,师傅的教诲,我从来没有忘却过。”
“哼。很好。”卫庄又道,“那你现在应该清楚,我已经做出了决断:我不会放弃这场迟到了十年的纵横之战。”
盖聂皱眉道:“我以为自相残杀,争得你死我活,两败俱伤,对我们都没有任何好处。你既然经历过一次,应当比我更加懂得这个道理。”
“师哥,你错了。这只能说明,你并没有决出最有价值、最值得去做的事。”卫庄勾起唇角,“我知道,在你的心中,无论是那场三年之战,还是即将发生在机关城中的这场争斗,都没有任何意义。我很好奇,在看到其他门派的师兄弟之间感情深厚、相互扶持时,你会不会感到很羡慕?”
“小庄,我并没有这样想。”盖聂沉声道,“只是随着时间的推移,我越来越无法认同这样的门规。纵与横之间必须要通过这种方式决出唯一的胜者,这样代代相传下来的规矩就一定是正确的吗?事实上,鬼谷几百年以来最为出色的几名弟子,似乎都没有通过这样的方式来决出胜负。苏秦和张仪,孙膑和庞涓,他们不都是在离开了鬼谷之后奔赴各国,争夺对天下之局的掌控,从而分出胜负的吗?如果在三年之战中必定有一方会失去性命,又如何能够见识到这样精彩的对决呢?”
卫庄摇了摇头,否定道:“师哥,你只知其一,却不知其二。你有没有想过,七百年来,为何只有这两对师兄弟没有遵守规则,而其他的纵横却都承认了这样的门规,接受了他们之间必将一死一生的宿命,并且将这样的门规继续传承下去而不做任何改变呢?那是因为他们都发自内心地认为这个门规是正确的,这个世界是弱肉强食的,只有强者才能成为纵横天下的霸者。如果连这样最基本的决断都无法做出,又何谈去做出那些令天下格局都为之改变的决断呢?”
他盯着盖聂的眼睛,接着说道:“师哥,你还是太过理想,就算依照你举的例子,苏秦、张仪、孙膑、庞涓,又有哪一位落得什么好下场?背道而驰的理想,相互争斗又彼此制约,互不认同的理念,暗算迫害与血腥复仇,不过是将鬼谷派内的纷争抖落到天下人眼前,上演一出又一出滑稽的戏目,供他们取乐罢了!与其这样因为对方的存在而感到束手束脚,无法发挥出全部的实力,倒不如一开始就把事情解决在鬼谷之内!”
“小庄,你竟是这样想的!难道纵与横之间,就没有一丝一毫的可能达成共识?”
盖聂从他的眼中看见了自己,“纵横相争的过程中,对彼此的理解和认识也在逐渐加深,正因如此,我做出的决断是,我相信有朝一日,我们终究会并肩而行。即使当时选择的道路并不相同,但最终的走向或许也会存在交织的可能。这样的乱世已经持续了三百年,每个人都想改变它,对此我们也不知进行过多少次讨论,也正是因为这样,我才会……”
“够了。”卫庄打断了他,“既然你自称非常了解我,那么至少现在也应该知道,我有多么重视你我之间的对决,可你是怎么做的?你逃避了三年之战,随后与我在天下之局上展开争斗,你入秦,事一强以攻众弱;我入韩,合众弱以攻一强,最终败在你的手上,韩非身死,韩国灭亡,秦一统六国,这是我可以承认的失败。可天下之局初定,你却离开秦国带着这个孩子逃亡,如今看来似乎还要和墨家一起反秦,如此反复无常。我想要继续完成这场未竟之局,因此选择站到你的对面,帮助嬴政攻破墨家机关城,击败你从而削弱反秦联盟的力量,又有什么问题?你为什么就不能接受?”
盖聂闭了闭眼,尽量使自己保持冷静:“看来你已经从我身上得到了想要的东西,今天前来的目的也只是为了再次告诉我纵横之战不会改变。如果这是你所希望看到的局面,如果这一战真的无法避免,我不会怯于应战。”
*出自《鬼谷子·决篇第十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