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千文学网

11趋合倍反（第2页）

他说，卫庄兄，你还记得连枝灯的样子吗？其实人的命运也是如此，每个人的一生都像是一棵树，只是有的生得高些，有的生得矮些。每个枝头的末端都托着一盏灯，每一个细枝末节的选择都可能导致事物整体的偏移，积少成多，聚沙成塔，如果想要彻底改变命运的走向，或许只会踏上另一条未知的歧路，甚至可能比你所能预想到的任何一种情况都要糟糕得多。我知道你从不相信什么来世，但在你面前的人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例子。

我已经无法再离开这里，但是卫庄兄你还有机会。根据我的经验，只要找到合适的参照物，就能够回到那个时间点附近，从而做出一些尝试，但切记一定要慎之又慎，不可贪求太多！大道五十，天衍四九，人遁其一，天下大势或许已经无法改变，但这余下的一分变数，便是万物生灵替自己争取生机、改变命运的契机！

……

“……哼，你还是这般牙尖嘴利。”卫庄回过神来，冷哼一声。

两人都不欲多言，于是举起手中的剑再度对峙起来，聆听着彼此的呼吸和心跳。对卫庄来说，像这样鲜活的生命近在眼前，只会让他感到更加兴奋。他已经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谋划许久，让盖聂休养了更多时间，调整到更好的状态，就是为了使今日的这场对决更加公平，只是希望那人不要辜负自己的期待，好好偿还亏欠自己的那些东西。

看着我。看着我。这个时候，你的眼中本来就应该只有我才对！卫庄在心中无声地呼唤着。他一直以来所追求的，就是面前的这个人能够全身心地投入到与自己的战斗中，一切的情绪只为自己而调动。这样仿佛能够将人灼烧殆尽的目光落在盖聂眼里，便认为这也是他非常看重这场战斗的证明，于是表情更加凝重，战斗的欲望也高涨起来。他们现在之所以站在这里，并非命运的安排，而是自己选择的结果，至少在此时此刻，两人都对此深信不疑。

卫庄提剑再攻，盖聂横剑格挡，又猛地发力将他弹开。他借力后跃，双脚再度落回地面，而下一击却来得比先前还要更快，泛着冷光的一剑在空中随着他的身形回旋。他渴望掌握在这场战斗中的主动权，而这也是盖聂一直在同他争夺的。

寒光阵阵，盖聂不躲不避，抬头直面这样冷冽的剑意。比起曾经在新郑城中点到为止的切磋，两人如今的打法则要凶险许多。剑客间之所以会有问剑这种说法，是因为他们都能从对方的出剑中洞察出他内心的真正想法，这比言语间的沟通要简单高效得多。以他们两人目前的出招来看，无论是畏惧失败和死亡，还是对自己没有清醒的认识，或是想要临阵退缩的人，都绝对无法接下其中的任何一招。

看着他们的背影，有的时候，旁人或许会觉得他们都很孤独。不过，剑客本就是孤独的存在，独自行走于天地间，孤独地追寻着属于自己的道路，而他们本身也认可了这种孤独。只有他的对手，才能在面对那一剑时体会到他的感受。

他动那人亦动，他静那人亦静，他进那人便退，他退那人便进。势均力敌，棋逢对手，相持却不不至于使任何一方受伤，这或许是盖聂想要的结果，却绝不是卫庄想看到的。他已想好，如果今日是盖聂败在他的剑下，或许他会毫不犹豫地取走盖聂的性命，并且还会感到非常失望。

他曾经说过，剑最要远离的就是感情，这也是他一直以来所信奉的理念。他知道盖聂并不认同这样的观点，然而在某些时候，盖聂的剑却表现得比他还要无情许多。他认为盖聂似乎将太多的情感都倾注在了“天下”这样抽象的概念上，因此对于具体的人而言，他往往就会显得有些冷漠，这个世界上好像并没有他真正在意的对象。这样举世无双的剑既无情又纯粹，不会因为任何事物而动摇，也正是卫庄理想中的最强对手。

而盖聂果然没有让他失望。在承受了对手猛烈的进攻后，他迅速调整好状态，开始了自己的攻势。他将双指横于剑上，已经进入了格外专注的起手，深而幽静的双眼中映出剑刃的锋芒。身为剑客，理应为剑而生，将人生奉献给手中的剑；然而他们又绝不仅仅是剑客，纵横家的身份要求他们时刻以天下之局为重，而剑只是达成目的，使他变得更强的一种手段而已。

刀光剑影之间，战机稍纵即逝，卫庄刺出的剑已经出现在盖聂腰侧，然而盖聂手中的渊虹还要更快一步，硬逼得他不得不转身回防。双剑再度相持，火花四溅，两人皆以蛮力相搏，一时陷入僵局。短短数次交手，纵横剑术的精妙之处已尽数展现在众人眼前，卫庄的横贯八方和盖聂的百步飞剑均已使出，这样的绝技放在平日必然是克敌利器，此时却被对方不动声色地化解了剑势。

不相上下，不分伯仲，即使早有预料，卫庄却还是感到有些不忿，只因他虽然占了先机，却依然不能因此得到什么优势。盖聂此人不仅擅长见招拆招，更擅长棋行险招，孤注一掷，几次三番以身入局诱他出手，剑身数次掠过他面门，却至多只能削下半截头发来，随之而来的便是狂风暴雨般的反击，自己如今内力尚未完全恢复，仓促去接也是险象环生。于是沉下心思忖着如何应对，倒真让他抓住了一点破绽，将双剑架在一处，仔细看去，鲨齿的右刃已经死死咬住渊虹的剑身。

——为什么你这次犹豫了？

卫庄抬眼看向盖聂，却见他表情中竟然透出一些犹疑，当下只觉奇怪。在彼此都心知肚明这般打下去还不知再过百招千招才能彻底分出胜负时，能那样出人意料又果断非常的主动折断佩剑，出奇制胜，即使是身为对手的他都感到惊叹不已，可如今的盖聂却仍在犹豫，护住渊虹的内力竟是半分未减，也不知究竟是何缘故。总不能是因为自己这回未让渊虹刺入自己的左肩，显得对方的优势还不够大，让师哥以为这只是个诱饵？

心中百转千回，时间却只过了一瞬，于是主动加大了鲨齿的力度，将一身内力尽数倾注在剑身上，使鲨齿周围萦绕的剑气又凶猛数倍，竟是有了要与盖聂争个鱼死网破的意图。盖聂虽然心下一惊，却也不愿放弃，当即便要继续护住渊虹。一番相持下，两人面上不显，却都因为纵横内力在体内四处冲撞而感到一些痛苦。

“你想折断渊虹？”盖聂在他的对面问道。

“这不就是你原本的打算吗？”他强忍着翻涌的气血，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如果不是你愿意，鲨齿根本无法咬住渊虹的剑身！”

“如果不这样做，我的确没有把握在不伤害到你的情况下制服你。”盖聂的声音显得有些沙哑，“以你如今的内力，再继续打下去，失败的也只会是你自己。”

“哼！只是一些小小的代价罢了。”卫庄冷冷回道。

“——你是谁！”

天明的声音把在场的所有人都吓了一跳，他看见一个戴着斗笠的黑衣人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了卫庄身后，挥起一剑就要向他攻去。盖聂立刻想要抽回渊虹，却被鲨齿抓住了这一瞬的空隙，剑身一转，将这柄锋利无比的名剑折作万千飞散的碎片。

*出自《鬼谷子·忤合第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