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马穿行于林间,月光被稠密的枝叶撕成碎屑胡乱撒在地上。千篇一律的景象飞速后退,他很快收回视线,转而对着车厢内的另外一人问道:“小庄,我们这是要去什么地方?”
闻言,原本正靠在窗边闭目养神的青年便睁开眼,偏过头去寻他的目光:“师哥,我看你似乎一点也没有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自觉啊。”
察觉到他的不悦,盖聂不再多言。此时两人也算共处一室,只是不约而同分居两侧,很是默契地为中间留出道不小的空隙来。流沙的马车无论外装还是内饰都比墨家仓促备下的要好上许多,里面的空间也宽敞不少,很好地避免了两人不得不挤作一处的尴尬。极佳的减震和隔音效果使这里仿佛成为一方与外界分离的天地,几个月来萦绕在心头的诸多忧虑被迫搁置,不知是否因为这样的缘故,他居然开始感到有些昏昏欲睡起来。
车内的气氛平静得甚至让人觉得诡异,他二人各自倚向侧边调息着,一面都认定对方是必须费上全部心神去应对的麻烦,一面又都不自觉因为熟悉的气息卸下一些防备来。毕竟记忆中这样近的距离不是出现在联手对敌,可以安心将后背交付彼此的时刻,就是意味着纵横相争点到为止的切磋,而由于盖聂单方面的避而不见,真正刀剑相向死生不论的也就只有不久前的机关城一战,又因为卫庄在决战前后的所作所为,使得两人之间的关系更加难辨。
与此同时,车厢之外则是另一番光景。流沙此次行动颇为隐秘,并未告知隐蝠、苍狼王等人,只调动了赤练、白凤、黑麒麟三名成员发动突袭,人数上并未占据优势,依照常理来说想要从墨家手中劫人不会如此简单,更何况劫的可是素有剑圣之名的盖聂。但从盖聂认出卫庄之后的表现来看,比起因为不敌对手而被擒,倒更像是他自己主动放弃抵抗而乖乖就范,连他们这些做下属的一时间都拿不准这两个人究竟是什么意思,更不用说墨家那些对纵横往事本就不甚了解的人了。
总之,由于人手不足,负责驭马的车夫只能委屈白凤暂时充当,这一命令并非由卫庄本人所下,而是他同赤练争斗失败的结果。向来习惯指挥和驭使鸟类乘风飞翔的白凤何曾受过这样的困扰,只是先前两人过招时一个不慎被人一指戳上肩头的伤,再趴在耳边附送一句“如果我们继续这样争斗下去,两匹马儿迟迟不跑起来,卫庄大人可是会很非常生气的”,于是咬牙回敬一句“正事要紧,先不与你这个女人一般计较”,随后极不情愿地握上缰绳。墨玉麒麟夹在这水火不容的二人中间,将双手稳稳搭在膝盖上,十分乖巧地坐着。
说起来,他这驾车的本事还是在为夜幕效力时顺手学的。你若要问为何一介杀手也得学会替人驭马,从前那位上级只会故作深沉地长叹一声,用力拍拍他的肩膀,与他再讲一遍技多不压身的道理。结果谁也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连顶头上司都换了一个,这尘封已久的技能终于还是派上了用场,且由于他当时学得太过认真,临时掏出来倒也显得有模有样,上手极快。
只是对他这样的人而言,若被叫去做太没有挑战性的工作,便会很快感到无聊起来,于是理所应当用了极好的耳力,去探身后那节车厢里的动静。仔细听了半晌,除却开头的寥寥数语,只感觉这两人实在安静太过,也不知是因为他们的默契无可比拟,已经发明了无声交流的秘诀,还是先前他和赤练打斗时,这两人也在车里再度交手,结果出招太过导致双双殒命于内。
这样毫无根据且大为不敬的猜想使他的唇角微微扬起,毕竟就算是上司也不能随意洞察别人内心的想法。再看一旁的赤练,挂在脸上的表情一看便知道正在偷听墙角的又哪只他一人,于是眼观鼻鼻观心地偏过头去。就是不知麟儿在想些什么,虽然很少说话且根本看不清脸,但比谁记性都好倒是真的,又生了一颗善解人意的玲珑心,今夜一行不知要被她如何揣摩,即使强悍如卫庄大人,恐怕也只能自求多福了。
思绪越飘越远,耳畔除了马蹄踏落、木轮碾过与呼啸风声再无其他。赤练换了个姿势坐着,将手撑在一旁,另一只手托着下巴。几个时辰前,当那人在她面前转过身来除去兜帽时,她不禁呼吸一滞,心跳似乎漏了一拍,眼眶也开始发热:他的眉眼依然那样锋利,但在最初的时日里,覆着的那些冰雪好像还可以被融化。她几乎就要叫出那个字来,却又很快清醒地意识到往事早已无可追寻,手指已经搭上腰间的链蛇软剑。
白凤的速度却要比她更快,一息之间已经出现在那人身侧,右肩的飘带迎风舒展。年轻的卫庄大人不躲不避,迎面就是一剑,逼得他只能先行闪开,随后被人夺去主动。对于这样的挑战,卫庄大人早就习以为常,揍起人来也是毫不留情,他肩膀的轻伤正是那时留下的。
一路沉默,好在距离他们要去的地方并没有很远,总算赶在天亮之前抵达那处据点。说是据点其实也不准确,毕竟那里除了山林再无其他,只是卫庄大人要求他们将马车停在此处后便可离去,各自奔赴之前布置给他们的任务。黑麒麟已经先行一步,赤练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辆马车,随后翻身上马朝着某个方向行去。还未走出多远,头顶忽然笼过一片巨大的阴影,不用看便知道来人是谁。
“你在担心他?”凤凰上的青年出声问道。
“我相信卫庄大人的判断,而你最好也是如此。”赤练懒得抬头看他,“如果你还没有吃够教训,大可以再试一次。不过,无论再来多少次,也是同样的结果。”
他向来最讨厌她的装腔作势,当即回道:“我当然知道,你一直都很相信他。只是,你就一点也不好奇,他最近的行事风格为何变得与先前截然不同了?”
赤练沉吟道:“你是指,对墨家这群废物手下留情,网开一面,还是指对盖聂念念不忘,好不容易劫到手了,却不许我给他下毒?否则,光是我手里的西施毒,就足够请那位剑圣大人喝上一壶了。”
白凤勾起唇角:“看来你是不知道啊,我还在为夜幕工作的时候,姬无夜就已经察觉到他们二人在暗通款曲,如今看来,似乎是要旧情复燃啊?”
“……你少来。”赤练白他一眼,“若是闲得无事,不妨再去向大人讨些任务来,省得有空在背后乱嚼舌根。”
“哼,真是无趣。”白凤驭使凤凰朝高处飞去,赤练也不想再同他废话下去,夹紧马腹又挥一鞭。
……
另一边,纵横二人一前一后地下了车。此时距离天亮已经不远,却是一日之中最为黑暗与沉寂的时刻,两人相对立于林间,周围再无他人,竟是与先前在镜湖医庄中的相见别无二致,只是无论是外表还是心境都发生了变化。
“我这马车,不知师哥坐得可还舒服?”卫庄率先开口,虽是笑着,眼底却并没有多少笑意。
盖聂点了点头:“嗯。多谢小庄的好意,我刚才休息得很好。”
他这副不冷不热的态度,加上青年时期的衣着打扮,落在卫庄眼里,倒让他想起从前的光景来。这人初到新郑,受他引见对上韩非,后又施计从韩宇府中脱身,面对一众王侯始终持以不卑不亢、进退自如的姿态,想来自从追随嬴政在侧,见多了此类事宜,最懂得如何切入关键而后及时抽身,正应了纵剑术在他手中的应用之法。
卫庄看他一眼,忽然转身朝深处行去,盖聂不作犹豫,径直跟在身后。越往里走,雾气变得更加浓郁,盖聂又怎会看不出此地用上了隐踪奇门之术,与鬼谷周边所布阵法同出一宗,正是师门所授的排盘术数,即使是相当熟悉五行数术、八卦九宫学说之人,也很难在短时间内推衍出正确的通路。
又走了小半个时辰,迷雾被抛在身后,眼前的景象忽然变得开阔起来,原是不知不觉已经行至山间。天边泛起鱼肚白色,红日还未升起,他们站在从前非常偏爱的高处,一起眺望远方的山河。
见到此情此景,或许他们是该感慨的。他会提起曾经的并肩,而卫庄则会拿长久的分别刺他。无论如何,他理应说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又被囫囵吞咽回去,最终化作无声的叹息:“你为了回到过去,还是动用了苍龙七宿的力量。”
“听起来,你好像很不赞成我这么做。”卫庄没有看他,“是因为你也一直在暗中调查它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