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不大,但何夙还是听到了,他停下手里的动作,侧过头看他,皱了皱眉,语气带着点疑惑:“你说啥?大点声,嘟囔啥呢?我没听清。”陆也心下一空,慌忙低头,摇了摇。热度又爬上脸颊,话音也含糊起来:“没……没啥哥,我说直播结束了,咱们收拾收拾休息吧。”他轻轻叹了口气,眼底闪过一丝失落。算了,还是不说了。就这样,以朋友之名,陪着他,就很好了。秉烛夜歌直播完已经深夜。何夙却一点困意都没有。他侧过身,借着窗外透进来的那点微弱的光,看着躺在身边的陆也。这张脸不知什么时候褪去了稚气,轮廓清晰起来,眉宇间有了锐气。何夙忽然意识到,陆也已经不是那个需要他处处照顾的小跟班——他可以毫无顾忌地展示自己的才华,比何夙有思想,也有魄力。何夙记得自己这个年纪时,大概也是这样吧。只是现在,他好像把那股劲儿弄丢了。第二天晚上直播结束,已经凌晨一点多了。何夙依然睡不着。不是不想睡,是那种翻来覆去、心里压着事的睡不着。他眼前老是晃着刚才直播时的一条留言。一个“夙途人”问:“为什么我每天那么努力,还是得不到想要的结果?累,真的累。”这话带着一根细冰凌的寒意,在他心里无声地化开了一道痕。何夙知道,这话不止是那个人的写照,也是他自己的,更是很多蹲在直播间里不肯睡的人的。他看见公屏上忽然刷起一片“哭了”“我也是”。那一刻何夙有点慌,但更多是共犯般的窒息感。他对着镜头,只能说出那些自己都不太信的话:“……年轻的时候,如果累了,休息一下没关系的。不用那么拼命,试着放过自己。等攒够了勇气,再出发也不迟。”说完他自己都在心里笑。勇气?他自己的勇气在哪儿呢?他不知道。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多久——一天,一星期,一个月?日子像踩在棉花上,没有回响,也没有期许。想到这里,胸口那团闷气堵得更厉害了。他想喊,想砸东西,想把什么狠狠摔出去。可最后他只是躺在黑暗里,睁着眼盯着天花板。以前总觉得“精神寄托”是个挺虚的词,现在才觉得,人活着真得有个抓得住的东西。陆也的寄托是音乐,旅行者寄托山水,诗人寄托大海。他何夙的寄托呢?大概是工作吧。或者说,是工作换来的那些碎银两——唯一能让他感觉到自己还在喘气的东西。他曾用很高的标准要求自己,后来才发现,自己连“一般”都勉强。人不能总在梦想里打转,那样只会一次次扑空。现实就摆在眼前:陆也马上要去外地上大学了,以后会有他自己的世界,不可能总在身边陪着。歌得学会自己唱,夜得学会自己熬,寂寞得学会自己吞。这些道理他都懂,可懂和接受是两回事。何夙在黑暗里静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摇了摇身边的陆也。陆也睡得正沉,被摇得含糊哼了一声:“哥……咋了?”“你教我唱歌吧。”何夙说,“就你自己写的那首,我觉得特别好。”陆也还没完全醒,但这句话他听清了。他翻过身,面朝何夙,眼睛在黑暗里眨了眨:“……真的?以前都是你教我,现在轮到我教你了?”他说这话时声音里带着刚睡醒的软,可何夙听出了一丝藏不住的、小小的得意。“这叫不耻下问。”何夙说,“你现在确实比我强多了。你以后去上学,直播总得我自己来,学学没坏处。”陆也安静了两秒,忽然说:“那得有个仪式吧。”“仪式?”何夙失笑,“你还真当收徒弟啊?”“总得叫点什么吧。”陆也坚持,声音里带着笑。何夙哼了两声:“陆老师,行了吧。”这句话说得很轻,可陆也听得清清楚楚。他嘴角一下子扬了起来,怎么也压不下去。他在被子里悄悄握了握拳头,心里某个地方像被轻轻撞了一下——万里长征,总算迈出第一步了。“想啥呢?赶紧的。”何夙催他。“那你先唱一遍我听听,”陆也清了清嗓子,故意端出老师的架势,“小夙同学。”“哎,你还真来劲了。”何夙笑着捶了他一下。何夙试着清了清嗓子,开始唱那段独白。可一开口就觉得别扭——声音是绷着的,感情是浮着的,怎么听都不对味。“停停停,”陆也打断他,“你得用心读,想象那种……为了在意的人来回奔波,虽然累,但又觉得心甘情愿的感觉。得从心里发出来的,不然这歌没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