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里,陆也的呼吸声很近,很匀。何夙听着那个声音,慢慢放松下来。不是想通了什么,是太累了,累到脑子自动关机。他翻了个身,面朝陆也那边,闭上眼睛。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听见陆也在梦里含糊地说了一句什么,没听清。像是叫他的名字,又像是说别的。何夙没应。窗外的虫鸣低下去,夜色浓得像墨。单人床上两个人挤在一起,被子皱成一团。陆也的手还攥着何夙的衣角,没松开。何夙的呼吸慢慢均匀下来。他睡着了。醋意渐消第二天吃过午饭,李惠敏开始往车上装东西。自己做的炖肘子,还有何夙愿意吃的腌菜,小院种的黄瓜也摘下来,后备箱塞得满满当当。何夙站在旁边看着,没拦,也没说话。李惠敏塞完最后一样,退后一步,拍了拍手上的灰,看了何夙一眼。那一眼看了好一会儿,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咽回去了。何景从院里出来,背着手,站在台阶上。他没往前凑,就那么站着,目光从何夙脸上扫过去,停了一下,又移到车上。父子俩谁都没开口。过了一会儿,何景点了下头,转身回了院子。背还是直的,步子却比平时慢了些。何夙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半掩的门,站了几秒,转身上了车。陆也发动车子,驶出村子。后视镜里,李惠敏还站在门口,一直没动。车拐上县道,她的身影被树挡住了。何沐坐在后排,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她老公临时有事,不能直接回潍市,今天只能坐何夙的车。刚上主路,何沐就开始打电话,声音不大,但后视镜里能看见她皱着眉,说了好一会儿才挂。她把手机扔在旁边,两手抱着,想了好一会儿。车里安静下来。音响没开,只有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和空调低沉的嗡鸣。县道两边的玉米地往后掠去,叶子已经黄了大半。何沐忽然开口:“小夙,我怎么觉得你是不是谈恋爱了?”陆也的手在方向盘上紧了一下。很小的动作,但何夙看见了。“这还用瞒着家里?”何沐又说,语气里带着好奇。何夙倒没有慌,反问道:“姐,你想什么呢。你哪只眼睛看到我谈恋爱了。”“哼。”何沐哼了一声,“你以为我看不出来?从小到大,别的事我可以看不出来,就你谈的那几次恋爱,我哪次不知道。”何夙没接话。“我就是怕你分手又该伤心了。”何沐的声音软了一点,“这么大人了,还得你老姐我操心。”车里安静了两秒。“几段恋爱?”陆也忽然开口,眼睛盯着前方的路,声音尽量自然,“姐,夙哥不就大学谈了一次吗?”何夙转头看了他一眼。陆也的侧脸绷着,嘴角往下撇,方向盘握得死紧,但眼神里又藏不住好奇。何沐在后座来了精神:“小也,你不知道啊?小夙他刚当艺校助教的时候就谈了一个。我想想啊——”她掐着指头算,“那个时候小夙还不到十八岁,早恋。后来分了。大学又谈了好几个,最后一个——”“姐。”何夙赶紧打断,语气都急了几分,“有完没完?”何沐愣了一下。“打住。”何夙说,“别扯这些。”何沐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前面的路,哼了一声:“小也不是外人,你怕什么?”她往前探了探身,手搭在何夙的椅背上:“小也,你发现没?他肯定又谈了。你在他身边,看见过没有?长什么样?给姐形容形容。”陆也喉咙发紧。他盯着前方的路,背挺得笔直,嘴角咬了一下,很快松开。“没有吧。”他说,“我不知道。”“打马虎眼。”何沐靠回去,语气带着点得意,“你们两个都打马虎眼。你也谈了吧?我总觉得怪怪的——谈恋爱还遮遮掩掩的。”何夙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姐,我没有。你别猜了,公司的事还忙不完。”他试图转移话题,岔开说到:“姐,后面有吃的喝的,要不吃点吧。”何沐打开一袋零食,撕开包装,嘴里还在说:“行吧行吧。反正事业重要。男人三十一枝花,你们都还小。不像我们女人,过了好年华就没市场了……”她嚼着零食,声音含含糊糊的,但话没停。说单位的事,说姐夫的事,说最近他们单位的小姑娘都在相亲。何夙“嗯”“啊”地应着,陆也专心开车,偶尔从后视镜里瞟一眼后座。国道上车不多。路两边是空旷的田野,远处有村庄的轮廓。何夙看着窗外,手指搭在挡把上。陆也的手放在方向盘上,小指微微翘着,离何夙的手很近。近到能感觉到温度,但没有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