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夙正在办公室看报表,听见这句话,手里的笔停了一下。“什么时候能提?”“随时。”“送到这个地址。”何夙报了公司地下停车场的定位。挂了电话,他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六月的潍市,天已经很热了,阳光白晃晃的,照在对面楼的玻璃上。他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给陆也发了条消息:下班一起走。陆也回:好,今天不加班。何夙:嗯。陆也发了一串表情包过来,全是亲亲抱抱的。何夙没回。车子送到的那天是周四。何夙提前跟车行确认了时间,让他们把车停在他平时停车的车位旁边。他特意去停车场看了一眼。那辆凯旋765rs安静地立在那里,宇宙黄的漆面在灯光下亮得像熔化的金子,黑色的部件像甲胄一样裹在车身上。它不像一辆摩托车,更像一尊雕塑,安静的,克制的,但浑身都是力量。何夙站在旁边看了几秒,转身走了。他怕自己多看一会儿就会忍不住提前告诉陆也。这个惊喜他藏了三个月,不差这最后一小时。他回到办公室,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到了下班时间,何夙先去了停车场。他从后备箱拿出两个头盔,一个放在摩托车的后座上,一个放在自己车的前座上。然后他站在那辆黄色的摩托车旁边,等着。陆也背着双肩包下来,两手插兜,嘴里哼着歌。他本来朝着何夙的车走过去,走着走着,目光被那辆黄色的车吸引了。他停住了。凯旋765rs,宇宙黄,黑件。安静的,立在那里。像一只蛰伏的猛兽,等着被唤醒。陆也盯着那辆车,眼睛不眨了,嘴巴不哼歌了,整个人定在那里,像被点了穴。他看了好几秒,才往前走了一步,又走了一步,走到车旁边,蹲下来,看着那黄色的漆面、黑色的部件、流畅的线条。他的手抬起来,想摸一下,又缩回去了。“哎呀,真好。”陆也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他围着车转了一圈,看看这里,看看那里,手始终没敢碰。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那种被压着的、小小的光,是整片整片的,亮得不像话。他幻想着自己骑上去的画面——车身一沉,前轮微抬,箭一样窜出去。黄影在车流里穿梭,劈弯,急停,再炸射。灵动如蜂,迅猛如豹。何夙站在他身后,看着他。陆也的肩膀很宽,但此刻微微耸着,整个人绷着,像是在忍什么。“小也,你要不要骑上试试,我给你拍个照。”陆也摇头:“别了,万一骑坏了,不行。别人的。”何夙忍着笑:“要不你站在旁边,我给你拍个照吧。”“行吧。”陆也往车旁边靠了靠,一只手比了个ok的手势,歪着头,笑着。那个笑容和平时不一样,不是嬉皮笑脸的那种,是真的开心,但又有点小心翼翼的,像是在做梦,怕梦醒了。何夙掏出手机,对着他拍了一张。陆也还保持着那个姿势,等着他拍第二张。何夙没拍,从口袋里掏出车钥匙,在陆也眼前晃了一下。陆也看着那把钥匙,愣住了。“这是?”“给你的。”“给我的?你说这车……是我的?”“嗯,送你的。”陆也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他接过钥匙,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何夙,又低头看了看钥匙。钥匙上挂着凯旋的标志,小小的,金属的,冰凉的,但他握着它的手在发烫。他把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拧。三缸引擎低吟了一声,像巨兽醒转的鼻息,低沉,浑厚,带着一种克制的力量。那声音在地下停车场里回荡了一下,又归于安静。陆也站在车旁边,手还握着钥匙,一动不动。何夙问了一句:“怎么了?”陆也没回答。他把车放正,转过身,一把搂住何夙,抱得很紧。他的脸埋在何夙肩膀上,不说话,也不动。“小宝儿,你真好。”他的声音闷在何夙肩窝里,断断续续的,“你——”他没说完。何夙感觉到自己肩膀上的衣服湿了。陆也的肩膀在抖,不是那种明显的抖,是很轻的、压着的抖。他在忍,但没忍住。何夙没动,由他抱着。地下停车场很安静,只有头顶的日光灯嗡嗡地响。远处有车驶过,灯光扫过来,又暗下去。陆也的眼泪一滴一滴落下来,砸在何夙的肩膀上,温热的,湿了一片。何夙知道他为什么哭。这辆车他看了太久,想了太久,忍了太久。他以为何夙不知道,其实何夙都知道。他以为自己的梦碎了,其实何夙一直在帮他攒着。二十多岁的梦想,就应该在二十多岁拥有。等到了三十岁、四十岁,就算买得起,也不是那个味道了。